• (1)作为摄影人,要对光影保持易感的心性,在感光材质俘获影像前,心思上若无些许微澜,那这造影者的姿态,不可不说是残酷了些,弄出来的图像呢,会有“文胜于质”的嫌疑,就未免虚浮,质地就是稀薄的,承不住几多目力。因而文人冯骥才描绘摄影人王小慧的好,称其极度易感于图像,到了“不是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用心来看世界。一旦看到,她便心跳了。”的地步里,还说“镜头上也布满过敏的神经。当神经颤抖起来,她便赶紧揿动快门。”这些语句,真叫人心惊肉跳,想来这位女子,是蛮灵光的,因而她的自传书《我的视觉日记——旅德生活十五年》该也不赖,也会“布满神经”,叫人心惊吧。

    然而看了大半,确证所谓的“易感性”也有局限,即使将自己命名为“艺术家”,也无法用单一的神经,来挑拨所有的媒介。要说,在影像的摄制上,王小慧或许不坏,有些细部还稍稍有点看头,但在文字的运用上,这位女子实在应该藏拙,不该如此恋爱自己,在不自知里造出难堪的不自制来,去逞著说的快感,弄出一厚本的蜡味来。文字上的苍白感,结构上的流水性,内容里的自傲和势利,确已严重的毁坏了我对这位艺术工作者的预设,同时也在文图的交叉并行里,折损了本就不甚可观的图片们的质地。

    (2)零壹年学林出版社出了一组图文书,当时的王小慧便把“视觉日记”的曝光给了公众。封面上,是现今屡见不鲜的镜面自拍,这位女子,于这全书的第一面,就开始大肆传递自恋的讯息,不遮掩的,像是现今某些无聊的博客一般,去将自己的各种遭遇掰开来给你看。

    当然,这里的所有,都是有所修饰的。要知,作为女子,她有足量的女子气,怎可裸颜相见呢,总要抹一层粉哟,同时呢,再做出一些怪面孔来。所以你看,封面上的王小慧是有些默哀的架势的,眼睛似被泪水漂过的,是虚的,而握着相机的手呢,扭出一番姿态来,仿佛是很阴性的,异常示弱,但这相机,却是凶器的架势,很猖狂的很的,这一女子权利,便由其射出去。

    (3)她的文字太过糟糕了,有时引些徐志摩的句子,但救不了她,撑不住松松垮垮的架子。图片呢,自然不像文字一样不可救药,但是要说好到哪种境界去,究竟也有些难。缘何如此,大抵有三点。

    其一,图片都是寻常视角、寻常状态的记载,有一溜善于作态的人物和死静在那里的好景色容她摄取,出来的图像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但是,确可再多调节下,使得艺术的必须元素——照片的“形式”,有更好的呈现。譬如,书里的第一张照片,1988年拍摄的《到大海去》,左侧的石子使得图片变得不均匀,像要跌一跤,而非延伸到前方的海里去。所用的视角,是非常单调的一种,远景的“海”的感觉没法给出来,画面是既呆且杂的。当然,那个时候,王小慧女士还在学习建筑,摄影只是兴趣的一种,不成熟也是难免的。

    其二,图片里有太多的摄影家自己,而这个自己,又是平淡的很的,除了一张标志的东方面孔,其外似乎不剩什么多余。这种状况,清晰异常的宣布出摄影者的自我恋情,她善于制造“有我之境”,甚至要做一个个人的“二十四小时”的套装影像出来,所以呢,我们的女摄影家发痴了,不断的拍自己,在发生车祸后,甚至还在满是崩地的情况下拍拍自己玩,自己的脸,有时候虚了焦(P108),也要放在书上,真有八九龄后傻妞的架势,充分显出了“虚骄”和“虚娇”的姿态。

    其三,图片里有十足的势利感和功利性。图像的“势利”表现在对所记对象的选择上。王小慧从不会关注平常态的人与景,要关注也多是失败的很的,而她对名人,或者她眼里的德国和欧洲上流社会的众生,确有无穷的热爱,充满了摄取他们的冲劲。王女士特别要说明,这些名人被摄了,还来掏钱买她的图,然后他们成为友好云云,其对于上层的偏好,使其相片有了浓厚的阶层性格,带了不妙的脾性。而其功利呢,体现在照片为何而拍上,在《我的视觉日记》里,她非常详细的禀告给读者每次摄影的动机,我们遗憾地发现,竟然没有几次因为她的“敏感”而得生出的自觉动机,多半呢,都是应付出版社的邀约,要么是从老早的库存里弄点出来(都是东方腔调的片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外国人是乐见这类讯息的),或者去根据要求搞点出来。在实际的操作流程上,已有商业摄影人的姿态了。

    (4)然而对王小慧的《我的视觉日记》里的最大不满,不在文字与图片二者的不到位里,而在其对一个男人的死的记录上。这段记录以《燃尽的蓝蜡烛》命名,是说一个欧洲男人为她的美丽而去自杀跳楼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其拙笔下显得非常怪异,充满了一厢情愿的解释,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美丽忘乎所以后的疯魔之笔。

    当然,这个故事是可以趋真或者全真的,然而就算如此,王小慧在此演绎的角色也着实叫人揪心。试想,一个男人,莫名其妙的为你送死,死前还为你写诗,而在男人亡故后,诗歌们送交到了王小慧手中,我们来看看,看看这位敏感的女子是怎么做的——她居然可以,可以时隔十三年才去看一眼诗歌里到底写了点啥!这种冷漠的态度,叫人肉皮直跳。当然罗,我们亲爱的女摄影家不会告诉我们她是何样的冰冷无情,相反,她要不遗余力地揭示自己的好,她使用非常良好的口吻,用对那男子极度遗憾和特别关怀的姿势,去追述十三年后“整理房间”时,“意外”发现诗稿的事情。

    她的冷漠和高傲,在后面的文字里屡见不鲜。另有一例,说是有次,遭遇了俩不友好的房东,叫她憋的一肚子的火气。后来有次,在一处社交场合,房东俩遇着了她,向她打招呼,说他们很是关注王小慧,晓得她成功后的各种故事。而我们的敏感的女摄影师在干吗呢?她居然无法识别出那两位真心赞善她,且多有交接过的人物。忘记人脸或许可以原谅,但看她的说辞,她说她确实不记得那俩了,而且觉得如此去劈头盖脑的说不记得,是最好的报复。这种心肠啊,到底是蛇蝎了点啊!

    ……

  • (1)在尼克·波兹曼(Neil Postman)的《童年的消逝》(the disappearance of childhood)里,媒介非但是信息、隐喻抑或方法论,更是某些社会概念(譬如“童年”)的,不自觉的“发明家”和“掘墓人”。媒介们携有自己的主张,改变你我的行为,从而调教社会的思维。

    2)波兹曼令我们相信,现代意义上的“童年”,非为古旧的概念,它是随同印刷机地诞生,而得确证和定义和状态。此前,在“文字文化”尚未显山露水泽被人间前,“口语”是最普及和有效的传播媒介。而在口语的襁褓内,“童年”仅是朦胧和短促的时态,它与“成人”之间,并无分明的隔膜。

    当时,每一个个体,只消完备了听说(而非读写)的能力——大部分人到七岁时就能成就这份能力,老幼间的会话就不再生涩了,世界的信息也就能豁然洞开,得以清楚分明地铺呈到每一个个体的跟前去。这里面,就有包括“性事”在内的,带有羞耻意味的信息,它们同步地呈现出来、分享出去。于是,七岁的小子和七十岁的老翁之间,在知识地获得上,并不存有沟壑,至多呢,只是有些理解和体验上的差别而已。

     

    而当印刷机的轰鸣声扬起,口语的喧嚣便被世界扬弃。一切归于沉寂了,人们必须习得自制力,通过全然自我地“看”,来领取符号,以便在线性的轨迹里,识别它们的意义。此时,“文字”成为生活里最为通用的媒介,成了去往“成年”的通行证,而“童年”便在当时当刻,被“发明”出来了。

     

    在人生的旅途上用,作为文字的符码们,挖出一条深而宽的沟,而学校们纷纷开办出来,想在沟壑上搭出桥来。它们通过指定的教材,来为懵懂分级,叫童年确凿无疑,使其拉长,为成人提供一个可以呵护和看守的领地,叫有羞耻感的信息们,暂缓侵犯孩子们的视域。

     

    3)在传播研究地嬗变中,波兹曼与英尼斯(Innis)、麦克卢汉们一致,用的是思辨的渠道,探视的是技术变更社会的方式。所以,当一种新型的,臻于成熟完备的媒介——电视,在美国露出脸来,而后迅速充斥社会的传播空间时,理论家们必然会给出观察和解释。而若这种媒介的普及时刻,是与社会文化的变迁期同时发生的,那这种观测的行为和解释的欲望,就会更加紧张与迫切。

     

    我们晓得,在《娱乐至死》里,波兹曼已经给出了对于“电视”的意见。在其解释下,荧光中藏着凶光,人们会在所爱的东西里,丧失智能,趋于毙命。现在,在《童年的消逝》里,作者再次表达了对电视媒介的悲观预期,指明充斥图像的,把信息一股脑(包括羞耻信息)扔给人们,不指望使用者理解,而只是希望你感觉到的电视,正在将“童年”的概念擦散、抹除。

     

    4)“童年”高速消逝的状态,是我容易察觉的。不去追究电脑和网络是否已经超越电视,而成为最为凶悍的童真吞噬者。仍旧在电视的语境里,童年的面目确已非常畸形,在很多片段里,都像是成人世界的侏儒版和弱智版地复述。

     

    比如在上海的“哈哈少儿频道”里,频道的宣传片花上,尽是身着成人化街头风服饰的小人儿,他们聚集到标识着上海风尘气的“外白度桥”上,跳起一段完全成人式的舞蹈,在小孩子的劲歌热舞中,大声唤起“哈哈少儿”的呼号。

     

    其后,是一档关于军训的真人秀节目,里面的小孩子们,做每一个成人该做的事情——吐露自己的心路,表达团队中应该淘汰谁,又该护佑谁,在遭遇淘汰时,必须与队友煽情一拥,而主持人的遣词造句,也是不念孩童的情面的。节目里,除了不断看到的孩子们哭泣的脸,其余的每一种环节,都是成人样本的滑稽复刻。

     

    ……

  • 可否轻盈 - [有限度乱道]

    2009-11-10

    1)尽管周遭尽是失魂落魄且手足无措的苦难群众,但拜媒体所赐的鸿福,我们的目力得到“矫正”,习得良好的机能,得以跳离亟待整理的纷杂乱象。

    通过媒体的培训,我们为近身的种种安上马赛克,继而铺展目力上的逍遥行,把自己的眼,拖拽到远端的景前。

    有时呢,媒体们极其生猛地,在地理上做出壮阔得穿刺。从而,我们的小眼珠子们,乘着传媒的翅膀,穿越此端的人间,直达彼端的美国。往往呢,美国的不美是要被揪出来的,如此,咱们视察到他人悲剧,从而消化了自己的苦水。

    2)昨日,上海的东方卫视秉承媒体的一贯做派,报道了美国失业率地持续性上扬,说其催生了惨象,导致大行慈善的“食物银行”(food bank)跌到库存不足的危机里。所说的“食物银行”呢,是一类福利组织的泛称,它们向无力果腹的同胞们,发放免费食物。

    籍此,观众朋友们看到,一位“中年女性正向她闪着银色光泽、价格不菲的跑车型轿车的后备箱内装载着食品。”(引自网上的,该段新闻视频的“导语”)。而另有一位小伙,取好食物后去向记者吐露苦水,称其来取救济,全因当下在攒钱购车。他说工作地点太远了,脚踏车不方便,还是要买个小汽车来的便当。

    如此的景象,难免有些触目惊心。这边厢的待业群众,以及时常难以果腹的“经济难民”们,在这种状况面前,大概是能呛出苦汁的。

    3)我们都得遭遇“自己定义”的(更全面的讲,是被自己和环境——包括平日使用的媒体们“定义”出来的)窘迫。

    在不同的定义下,会有各色各样的不幸。但在被定义出来不堪里,我们对于不幸的某种感受,或者感受到的某些面向,是可以“等价”的。也就是说,在这里面,是存在着在心理感受上的“公约数”的。

    然而呢,无论怎么“等价”,我们的行为和思想,好像总是不及外国同胞们轻盈。透过一些媒体(当然,媒体自然是是不够真实全面)我们好像发现,外国佬们能在种种的不堪里体面地、健康的继续下去。反观我们呢,动不动就呆若木鸡,或者牵一念就哭天抹泪。

    在失业问题上,亦是如此。我们的社会规矩,使得我们必须要用不安的、自责的、狼狈的心态来面对失业中的每一个日子。这里面,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呢,我们要掩藏失业的状况,要在人际里装出一种潇洒样来,另一方面,好像自己不去问责自己,让自己不好受些,就是不对的,就是错误的。

    4)由此,想到一部叫做《东京奏鸣曲》(Tokyo Sonata)的电影。电影描绘的是经济危机下的,日本普通家庭的糟糕样子。这当中,各人自有个人的悲剧,而失业问题,便是大部分不堪的导火索。

    这出电影里,男主角和其昔年友好,一道失业了。却都要向自己的家庭隐瞒着,每天都打扮成出上班的样子,准点出门不算,甚至还得晚点归家。

    电影里也有类似于“食物银行”发放食物的场面,但去取食的人,都保持着目瞪口呆的造型。两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也去拿食物,就显得很是突兀,很不对头了。当然,食物还是一视同仁的发出去了的。

    然而过不了几日,男主角发现他的“难友“不来领食了,跑到人家家里去看,才晓得是全家人不堪失业压力,一起自杀掉了。这光是自杀还不有趣,电影里交代,这朋友在人前很是积极乐观,然后终究呢,仍是往绝路上走。

    这便是不够“轻盈”的下场了,或者说,是因缺少“轻盈”的条件,而“应该”遭受的结局。

    5)由此,这里并无意去追究媒体的选题是否避重就轻、是否拿别人的不好来掩藏自己的不堪,也不去说报道的侧面到底准不准。而是说,我们是否可以借着这个而去琢磨一下,看看我们这个社会,究竟能不能轻松一点点,你我心间的不协和们,是不是可以减少一些些。

    ……

  • 夜里的城市是液态的,叫流光滴到黯淡处,就更肆意地淌。日光中奄然失色的种种,有了不明的呵护,不再藏狂,兀自作祟起来。却也时时处处甩出媚目,究竟,欢闹不堪独享,是要惹你参与的。

    于是,行至夜里了,各人就各领自个儿的小台面,开始撒欢做戏,观者呢,跌到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却究竟存在着,否则,这戏剧,弄给谁看呢?

    台上台下的情态啊,就是谜中谜、亦是蜜中蜜了,而这糖水,在黯然里酿的,带着盲掉的甜度,有时呛到唇舌,有时涩乱心弦。

    但终究是要清冷下来的。若你驼个相机,在凌晨里逼近清明的时刻间,扫荡几条俗艳不堪的街道,拍到的只剩错乱的肃杀。是很触目惊心的。它是舞台偃旗息鼓的几个瞬息,带着非常的疲态,腔调全失,脾性尽皆瘪掉,是狼狈的很的。甚至,它不是华服褪尽后的真态,而是剥掉一层美的皮,肌骨露出来了,是恐怖的。

    但你我领受的,不是孤苦恐怖的夜,不是脊骨突兀的固态的夜,而是尚早的那种,液态柔滑的夜。在这夜里,我已讲明,是由虚弱的自适群集涂抹起来的。是弱的哟,因与自己的影子做戏,似有洒脱的调子,而究竟呢,只是混乱的达观。

    这份虚弱的自适,搁到街角的咖啡馆里,就成可观的景了。稍稍动一动念头吧,看看那些忧患坐立的女子,咖啡杯里不盛棕色的毒汁,已然换位给晃荡的酒精了,色泽上于是由棕转黄了的。若再掺些杂乱的汁水,就变成既离析又板结的一层层,或者拥抱着又互斥着的一团团了。

    这样的店面里,最好是要有个琴师的。可你必须晓得,那种店家,不是特为要做夜间生意的,所以音乐不是闹的,不是煽风点火的,而是炭中撒雪的。这种音乐,是私密的,不是乐队了,不要电子与鼓了,是很纯的,连爵士也不要,那里拍子太乱,是给躁动的心们预备的。这里呢,最妙的就是钢琴,且奏出的是古典之末,浪漫之前的音节,那种声音,质地是好的,是可以倾诉又耐得聆听的。

    所以我们的钢琴师呢,已经入座了。你看他啊,因为专注而显出专业的腔调来,这种派头,是他当有的,因他是从一侧的音乐学院里溜出来的学生,如若有福,生命能走顺途,那将来呢,是要去做真正的演奏家的。现在,他跑到这店面里去,一来可以赚得些钱,二来也正好连夜练琴了,而这两点好处里,他是不惜于前一种的,你想啊,若他无钱,铁定玩不得钢琴。他来此,是要彻夜的练习,要在学院的琴房闭门后,再偷偷地提升技艺,而已。

    然而观者是不知情的,他们有很聋的耳。在这份情节里,声音是很好的背景,是一种基底,是忘掉卸去的淡妆,挂着也不觉着什么,终究就和眉目缠绕在一道了,就难解难分了。看似呢,彼此互不领情,但究竟是一体的。

    但有一日,他觉察到一位异客,这种觉察,在琴键们偶见的休歇里发生。

    平日里,他在音响的起落里抬头(是很无目的地抬头,就像他的手指,被神经牵着,自觉的运转一样)。在那种时刻里,他会不得不发觉一些信息,比如那些无神的眼目,那种败坏着,又很倔地,抹着矜贵的面孔。但这一次,他领受到一种眼神,是很直接的就给到他的。于是呢,有种牵绊呢,就给造出来了。

    在空晃里也在黯淡间,他能察觉那种关系,好像他的音乐正在发布指令,而那客人的神态,就随之变迁。在这里头,两者间不是可有可无,也不是混成一体的,而是有主次的,音乐是主,眉目就是客,后者是在追逐前者。

    你能想到吗,我们的“演奏家”,在这一瞥里,着实受了一惊。随后啊,他的音乐就不能归到自己的手指上,就有了极大的顾念,就要担责任了,就被彼端的眉目牵累了。

    而好戏没有到此打住,马上,我们发现一种更加奇妙的关联。你要仔细听,更得细心看,你会觉得,演奏者与那客人的关系,渐渐有了主次的倒转。

    现在的他,很小心翼翼地,跟着客人的神态进行。那种音乐,从命令变换为应和,很暧昧了,在生息里完成了一种情态。这种情态啊,是很神经质的,是不受“理”的规制的,甚至不被常情规划,它是自觉地冒出来的,冒出来了,就进行下去,就流淌开来,就像这半截的夜,是液态的……

  • (1)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执迷于对故事的摆布和讲述,叙说的故事都显怪妙,而呈述的方式更叫异常。

    譬如,所著《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就极特异,尤显妖魅。书内的故事靠一本满是“印刷差错”的小说书撑起,内嵌十来个不同态势的子故事。这批故事们,个性十足,隐喻编写小说时的不同路数,全是独立的,而对自身以外的大故事呢,又多少有点干预。

    如此这般,整本书就成就了一个绚丽非凡的体系。系统内有伸延出去的不同路径,每一条路上的,可能中的风光呢,都是值得一探究竟的,但又纷纷因为“印刷错误”而在该断处截断,只使故事们露出一点点来,逗引追索者的痴心,搅乱现实里的情局。

    (2)在《命运交叉的城堡》里,这位故事讲述者更显疯魔,仅仅依靠一套塔罗牌(tarot),来让一系列的故事显影。

    故事中,“我”进到一处失语的城堡中,里头的人们在用卡牌叙说自己的遭际。塔罗牌们被放入不同的位置,于是造出不一的信息。其间,故事是揭露心绪的中介,而塔罗牌们则是故事们的媒体。

    (3)不得不说说塔罗牌。塔罗牌是一种源自意大利的古老占卜卡片。一套完整的塔罗牌须由22张major arcanas牌和56张 minor arcanas牌们组成。

    其中major arcanas以“教皇”、“爱情”、“力量”、“命运之轮”等词组命名。 minor arcanas则极类似一副缺少大小怪的扑克牌,也分四个系列,每一系列里也有从A到10,外加“侍者”、“皇后”、“国王”等牌片,只是系列的符号不是“梅花”、“红心”,而是“大棒”、“星星”、“杯子”和“宝剑”。

    依照某一种主题(常见有炼金术士们的传说、埃及神秘符号、中世纪世俗场面等),于每一张卡片上,绘有一份图像,这种形象,是卡牌意义的投射,也是占卜中拿来刺探信息的中介。

    占命时,求问着诚心洗牌、切牌、选牌,将挑中的牌放到桌面上的某种摆位里,这种摆位方式,行话叫做spread。如此呢,每一张牌就有了自己的意思和在spread中连贯左邻右舍的含义。说解者,也就是占卜师,也就可以由此两路信息出发,给出一套解释来。

    (4)《命运交叉的城堡》,就从这不同卡片的不同“牌面”与“摆位”里建构起来。故事们是拿着搭积木一般的方式生成出来的,哪怕再细小微弱,也有它自己的结构,和内部或显或隐的种种。

    卡尔维诺选择了一套能够托住全组故事的牌面,他要求自己,“以一个不知其为何物的人的眼光观察那些牌,从中得出某些启发和联系,根据一种图像符号学进行解释叙述。”

    同时,比之单纯的解读一张卡牌上的信息,他更加注重卡牌在“前后的牌的行列中所占据的位置这一观念。” “只有依照一定的严格的规则所进行的游戏才有意思,那就是每个故事都必须与另外的故事交叉,否则就分文不值。”

    如此,故事之间又有了瓜葛,而当所有的故事完毕,一个庞大的结构就被拼缝出来。这个结构一旦浮出,故事间的意义就有更多交融的可能,或者说是故事内部的元素就有了更多对话的潜能。

    这其中,所有的面上或底下的信息、所有的勾连彼此的渠道,所有的几何图形上片段,都成了“故事”的符码。

    凡此种种的意义们,就溶解在名唤“故事”的溶剂里,“命运”岂能依靠推算,必得依靠“故事”给出,“故事”呢,则靠“交叉”的符码们叠合。

    ……

  • 1)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光景,像是白白的发生过,是很突兀的,难以派生出后续的状态来。作为时间,如此遗世而独立,便是失败,而若跌进主旋律的唱念里呢,就要知羞,得自觉地遮一遮、蔽一蔽。

    如此,从那点流光中走散的世相人情,就在这藏头曳尾的行径里,败坏了神气,而各式方才探头与露脸的,属于人们的情谊呢,也在随后的种种运动里被晾干与熨平,终究规规矩矩起来,成就一色一样的灰头土脸,掩埋深重的压抑与自欺。

    这么说来,就要感念胶片了,念它叫恍惚的时代们留下或实或虚的真影。如今,我们觉察暌隔于那边厢的人情,若非顶针的探究,而又余有罗曼蒂克的派头,只消看看当时的影片们,情分也就可领了。

    2)上海话剧中心预备排演一出音乐剧版的《马路天使》,如今演员都已敲定,我的几位友好,被学校喊去参选,现在尽皆如愿,领来形似而神偏的角色。

    昨夜里,晓得角色已定的消息,知道党小姐要去扮成“善良的妓女”、王先生要去做趟“吃得开的流氓”,就熬夜去看过那部老片,想从里头,领先一步,揣测乱想一番,描出诸位要举的手足,要抛的眉目。

    3)年轻人多是不识相的,在时代的缝隙里,他们该有他们的戏。

    周旋饰演的小红,是极纯然的,一颦一笑间,并不参杂情理,甚至有点没心没肺。她唱四季歌,是有些走神的,也移入了几点情,但又迅速地,落回现实的无知无觉里。

    有人点评现实的周旋,称其明眸善睐,纯真浮泛在上,掩藏女人的心与计,不知此说真伪,想来是愿信其为真的。然而在小红此一角色上,这种“明善”就不足道了,角色的心思很明白,也挺简易。

    她的演出,有着童蒙气,是档案相片上,那些三十年代的狐媚女子所断然无有的。我们怀恋那样的女子,或者说,是那般的女孩,犹在现世,在这时局恍若安妥,心思却缠着理、塞着欲的状态里。

    赵丹扮演的吹鼓手,沦落到现在的审美里,也是不错的男子。这份角色,没有拒斥的态势,带着南方男子的喜乐气,形象上是示弱的,不是逞强的,也就因此而落在尴尬时局的市井里,而依脑筋行事,而有趣味,而亲和,而值得依靠又应该怜惜,而能呼朋唤友,而会恋爱,而该含情。

    小云是悲剧的,也是凛然领受悲情的,她的面目上,没有些微的快乐,总是紧绷的,有着过虑者的焦心。在爱的表露上,她是愿意清楚的,也是胆大的,但她做得出料想,知道自身的不堪,她过分自知。她的善意呢,虽是不求报的,也是紧张的很的。

    ……

  • (1)作为大众眼里的“心灵导师”,印度人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murti)对“心灵”的态度不甚友好。在他不厌其烦的,大段的反诘句里,满是对“心灵”的不信任,好似从“心灵”里冒出的种种,只可残喘在成见的羁绊里,徘徊于信念的牵制间,而生存的真理们,埋在无路可寻的国度内,是“心灵”无法揭秘,甚至无以接近的存在。

    拿其讲稿拼合而成的《爱与寂寞》(On Love and Loneliness)里,这位天生具足多样神通的“精神工作者”,教导人们,走出“心灵”的老套路,靠一种真正的,不从心灵里发生的“爱”,来更好的参与人间的种种。通过探索自己与周遭的关系,不去分化,避免孤立,进而领得“爱”的至福。一旦如此呢,“去做你要做的任何事情,就没有危险、没有冲突,爱是美德的精髓”。

    (2)为什么“心灵”里生出来的“爱”会比较不靠谱呢?克氏大概觉得,心灵是挺能“脱序”的,它会记忆、能比较,而一旦如此,本来存在的秩序们就统统乱掉了。

    秩序如何乱掉呢?或许,积存了比较的素材,心灵里就有了“影像”了,不再纯洁了,能够伤人也可以受伤了。那样,“心灵”就具体化了,它开始创造模式并且陷落其中,这便是生造乱序,对原有的好秩序而言,当然就是“脱序”。脱序的心灵自我膨胀而形成障碍,它鼓励人孤立,从而开始寂寞而非孤独的体验。

    所以呢,克里希那穆提和我们这么讲:“只有当你放弃心灵的产物,当你心中没有心灵的产物时,才会有爱。然后你会知道没有分离、没有距离、没有时间、没有恐惧。”“当你爱的时候,没有‘你’也没有‘我’。只有火焰而没有烟雾。”

    (3)然而对于我等俗子凡夫们而言,狭义的“爱”似乎无需点醒,而早已是团“无有烟雾的明火”了。在狭义“爱”的状态里,有挺多时候,是能造就一种“自身不在场的”的感觉的。

    在《爱与寂寞》里,作者说“性”是“完全逃避自我的方法”,可这只是虚弱的“不自我”,是靠着解散意志,继而放弃一切后的“无我”,而我们从小情小爱里得到的“不在场”的感觉呢,确是更真、更纯的无我,成就着纯然的“利他”,“利”一个想象中的“他”。因为无我,而他又是想象的产品,那么情爱的爱,也便是“没有‘你’也没有‘我’”的存在了。

    那么,要规避“心灵”参与,防止所谓的“脱序”,我们要做的也许是将这种情爱的爱推演出去,将其放大开来,像染开来的墨汁,叫它粘到本来很是荒芜、空白的地带去。

    (4)人际的关系太过芜杂,在大多数的关系上,我们的记忆和比较机制总在疯狂地运行。

    在对亲密关系的研究里,人们讨论友谊终结的原因,继而强化了“社会交换理论”(Social Exchange Theory)。该理论以为,友谊或者其他关系(包括很多不够彻绝的“爱”),都是在对自己的付出和收益的比较里继续和终结的,这种比较很是理性,充满了“经济学”的意味。它是心灵“脱序”与“具体化”的诱因,是关系不明而暧昧、不稳而紊乱的绝佳例证。

    克里希那穆提说脱序的方式的是自己的“记忆”和“比较”,而在骇人的“社会交换理论”里,对自己经历的“记忆”只是“比较”的充分条件,另有一个必要条件,是我们对别的类似关系的观察和对别人的“记忆”。

    我们通过媒体,看到了一大堆形形色色的“关系”。举一个例子,譬如朋友的关系,在美剧《六人行》里是一团黏糊在一起的性格互补的群体,继而呢,我们据此比较,判断自己的朋友与自己的疏远的,是不理解自己的,是糟糕的,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多过回报的,而其结果,自然是关系的断裂和寂寞的产生。

    ……

    《爱与寂寞》,(印度)克里希那穆提 著,罗若蘋 译,九州出版社,2005

  • 1)地方志的修编,是给一方水土赋定人格的过程,像给一宗一族作出传述,得在事件的丛林里披荆斩棘,寻找足以标识和应当注明的位置;要在时间的荒漠中披沙拣金,沥出该有价值和应有意义的瞬息。

    如此,水土们的过去,就和自己的历史一样,不能全息地裸露,只在不断地修辞与解读里,落实隐约的面目。

    2)今天,长江隧桥得以通车,这一事件,于“崇明岛”而言,是个显赫的标识点,无论岛屿的状态如何演进,今日的事件都会烙下印痕,撕出创口。而明日里回望的眼光们,将被截堵在今日的隧桥上,留下无法不留的解读。

    3)崇明岛的风土与人情,本来,或者从来,就孤悬着,浸没在长江里,像坛历时的浊酒,眼下呢,忽被撕去了封口。如此,某种积蓄下的滋味,温弱地淌出,溶失到江里去。

    它的子民,譬如我,曾经生息在它的气韵里。它的命,捆扎在自己的命上,它的边沿,收束着自己的界域。

    被看护的我们,时刻预备着与它别离,豪情满怀的,缴交离岛的成本,开始仿是必要的行走。对它,我们是乐于放弃的。

    然而,它的味道,能在江里溶解,却不易在血内稀释,尽管,这种味道,本来,或者从来,就很含混,不确,孤独,甚至俗劣……

    照片:崇明岛旁的长江,西江滩,南门港,崇明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