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情爱的话语,皆是古旧的,以其调制的影片们,也便难脱巢臼,即便内容上千人千面,但其隐情,却大抵相同,或者至少相通。影片《蓝宇》,亦是如此,袒露的虽是少数人的故事,但故事的结构、话语和情节,却被多数人所亲近。

    这份易得的心领神会,便是讨巧之处了,它将一种不堪再次表呈的情爱模式重新复述一回,把已经隐晦甚至损毁的,却又为人所依旧爱恋着,并且急欲觊觎的情爱状态,清楚明白地坦白给你看。

    而你看到的呢,确是情爱中的少数面目,其间的爱悦,陷落在社会的层层规训里,是如此的别致,然而啊,却又似曾相识,与你所曾唏嘘,又曾经期许的面目间,或多或少都有合会。

    如此的说法,并非“人人心里均断背”的翻版,而是想说,我们对于彻底清楚的情感,譬如那种,在勇敢、固执、单纯等维度上异常明亮与密集的情感,会有本真的偏爱,会在内心无所遮掩的瞬间,期望与其相遇并祈祷能够相守。

    (2)然而呢,包括《蓝宇》在内的所有的爱情电影,多是戳指现实的某种诅咒。它们禀告情爱的完备和现实的局限,给迷蒙的观者以当头棒喝,他们令你明白,那些所谓的爱悦,究竟会是“短促的”、“受玷污的”、“难以纯澈”的与“不便承受”的。而所有的,堪称为好的感情,到了电影的叙说里,是无法不去遭罪的(在喜剧片中亦是如此),胶卷上或虚或实的情路,无论迷离还是清晰的,均是难走的。所谓“情即是苦”的悲哀,在电影的叙事中是断难撇开的。

    因而呢,《蓝宇》的悲剧意味,或许并非肇因同性恋,而是因为电影叙事的需要,而被预置出来的。也就是说,电影要预备说一个同性间情爱的故事,那么它的说辞,必须是悲剧性的,只有避免欢愉,而亲近悲剧,观者才可以接受,才足以认同。

    (3)《蓝宇》的故事源于网络小说《北京故事》,制片人经人推荐,一看便不可收拾,说是“含泪看了三遍”,继而南下拜访关锦鹏,邀其做戏。而那位关导呢,“委实觉得它动人,但也同时惊讶于作者对两位男主人翁在情色性事上的描写之露骨大胆。”这一惊讶,由一位同性恋身份的导演说出,好似有些多余和矫情了。为什么这么讲呢?

    容易想见的,在网络的庇佑下,同性恋者的情爱世界有了技术支持,很多事情得以曝露,这自然是好的。但当事情经过高压而突然寻到释放渠道的时候,是会导致一种暧昧格局的,这种情况,往坏处说呢,是脱序和混乱,往好处想呢,叫权利和自由。在这样的情境里(这种情境至今依然),专涉同性恋的文字作品,其实会是,且基本都是,比较狼狈的。他们多半停顿在色情作品(pornography)的阶段上,而离文学,是有较大间距的。

    《蓝宇》的原始小说,毋庸避讳,仍在色情作品的范畴里,他的意涵上的感人是淹没在情色中的。而电影相比于小说,已经极端含蓄,然而呢,仍然不可克制地,要用上一些秽词。这一状况,叫电影走了一种怪路数,因为常规状态下,性事信息的传达,是依靠直接刺激感官的画面(联想一下李安的名声不妙的《色戒》)来完成的。而在《蓝宇》里,具有一定的冒犯性的话语频频出现,性爱的画面叙说却是保守的。这一点,大概是不妙的,从中可见导演的“隐忍”,和在情节释放点的选择上的,尴尬与无奈。

    (4)《蓝宇》里的,撩拨人心的片段,自是不少的。在这诸多的煽情的状况里,刘烨在胡军家庭聚会上的场面,叫我最是动容,相比于那些分合里的情感表露,家庭格局下的默契与接纳,以及不带尴尬的,最为平常态的,家人似的交流,却在平静里,在无需克制的段落里,藏了最大的力。

    ……

  • (1)台湾现代舞团“云门舞集”,此番重返大陆,逆寒流而动,由南往北,携舞作《行草》,行走六城。“云门”的姿态,一向特立而有型,早在建团之初,便拒做西方肉身的倒影,而去反观内省,从自身的文化中汲得可能性,用华文的语汇,建构更可亲近的舞姿。

    这次带来的《行草》,承续文化上的,对自身身份的自信和确证,在形式上,用“内敛”的、“抑制”的,甚至“虚掉”的肢体语言,去摹写书法家的遗痕,在笔触与舞姿间,建构一份美妙的且纯乎天然的连结。

    (2)上海站开演前,我有幸到剧场里,看了完整的带妆排练。云门的作风是严谨的,即使是烂熟于心的动作,也要在最末的一刻里,再做校对和确认,从而在不同性情的情境里,表达最佳状态下的自己。

    比起观看直截了当、气韵贯通的最末演出,看排练是有一好处的,即可从中看出编舞人和舞者们的互动,见证最末的“意见”和“行动”是如何交接与达成的。

    云门的编舞者同时也是舞团的创办人林怀民先生,该是有福的,他可调用的身体们,尽皆敏感自如,技术功底是足量的,而同表现的情境间,又有灵犀互通的功力(舞者们在常规的技术练习外,更要“主修”书法,拳术等等),于是呢,只需轻微地提点,便可传达姿态内外的要义了。

    举一例子,在摹写“点”等顿挫形态的笔触时,如何传神呢?林先生的做法是,要求舞者去尽力表达“高山坠石”的效力。就在此类的形象的,而非技术说解性的沟通中,演出的效果便可更加饱满地表达出来了。

    (3)然而呢,《行草》虽好,在我看来却难是云门的最好,甚而呢,难以讳言,总觉得《行草》是有点难以免去的缺陷的,这先按下不表,先说我眼里头的,一出更为美奂的云门作品——《水月》。

    《水月》用巴赫的大提琴音响作为承载,音乐极妙地调和了情理,且在中西与古今的语汇上,找到了一种互通的可能性。林怀民讲他忌用名曲,但在此番对巴赫的调用上,确是足够美好的。在舞美方面,台上蓄出的浅浅水潭,成就了空灵和自然的情境符号。在内容方面,太极的信息穿织期间,并不咄咄逼人,确实很分明的。内涵上呢,“镜花水月毕竟终成空”的佛门偈语,成了意涵的浓缩点,焦点是清楚有力的。

    (4)那么,为何《行草》又是不够好的呢?讲我自己的看法吧,总觉得有个问题,即《行草》的摹写力再怎么强大,也无法达成与书法间的平衡对话。也就是说,舞蹈动作比之于书法笔触,是会有些不堪的,当两者在台面上同步出现的时候,舞者的姿态会有沦为败笔的可能性。

    最可说明问题的呢,在“水袖舞”一节里。舞者用中国戏曲传统的水袖形态去揣摩“磐”字的笔触。其间很易发觉,黑衣女子的水袖是不够流利的,最起码,比之于戏曲状态下的水袖,这里的水袖是有些生涩的。然而这点或许又可原谅,因为“磐”字的实际意义(大石头)和其作为一个“行草”后的,字迹上的潇洒气度间,本身就有对冲。所以,水袖到底是僵的,还是刚刚好的,大概都说的通。

    可是,这出舞蹈作品里符号的意味过分强大,确是实实在在的不够美满的地方(至少我这么看)。尽管林怀民好像表示过,说这些字迹或者其他的道具,会是一种空气一样的存在,但在实际的表达里,他们就算是空气,也是有“味道”和有“重量”的空气。而当“形式”只同“形式”对话时,很难避免的,会催生一种直露的“单调性”和“无意义感”。

    另说音乐方面,瞿小松的现代音乐,调性虽然还不至于完全打散,但噪音的底子是过厚了。如是,这一为舞作织出的“现代派”的嫁衣,再怎么听都不如巴赫的大提琴来的灵妙与合辙押韵。这里头,瞿的音乐是畏缩的,脱逃于舞姿之外,兀自拿腔作势。

    (5)补说三点,是关于云门的好。其一,云门的建立与六十年代的学潮有关,因而林怀民的“云门”是有抱负的,坚持不懈的户外公演,便是这方便的表达了。

    其二,林怀民强调舞姿的自发性,并不避讳“肌肉的饥渴”,觉得演员不该在台面上监视自己,而应该全面地听由自己的肌体来反应,这一点,是把技术性的东西全部转化成语言性的东西后才可达成的,是很妙的,很艺术化的。

    其三,云门的关于中华概念的所有探索,到目前为止,都不是对既有文化的消耗。它是在此之上,用另一种语言,参与一份对话,试图开启一种视角。而现实里,云门也确实给出了一种有别于其他舞团的,中华化的舞蹈语汇,这种语汇,与所谓的中国古典舞又是不同,它不以西方作为参考,也不消耗中华文化,这点,确实弥足珍贵!

    照片:排练之前,演员做预备的阶段。地点:歌剧厅,上海东方艺术中心

    注:此后不久,我被禁止拍照,故而只剩这张可用了。

  • 1)美剧《生活大爆炸》(the big bang theory)继承《老友记》的衣钵,在朋友圈子里开发噱头。但同后者的剧情策略不同,前者的情境是较为单纯的,不靠老友们各异的生活背景与性格脾气们做戏,而是循着一份“普世性”的“刻板印象”,铺叙几位“科研型宅男”生活喜乐。

    剧中的核心角色之一Sheldon,有幸成为各种成见的最佳代言人。Sheldon自小就被目为神童,除了发展天才的智能外,便一无所能了。这样一个“极品极客”( uber geek),存在在自己的知识世界里,晓得宇宙运转的秩序,却无法领会人际交接的规矩。然而有福的是,Sheldon并不自觉孤独,反而据此倨傲,用常人看来有些不知耻的方式(譬如,去絮叨一堆叫人心烦意乱甚至怒火中烧的“科学知识”),勉勉强强地,参与到“低他一等”的世界里。

    Sheldon不至于孤单,与他自己的不自知有关,更有赖于室友Leonard的耐受力。后者是搞实验物理的,不比前者的理论物理,多少呢,还是有点行动力的,与他圈子里的朋友们相比呢,也更会调整自己,是在时刻准备着,去投向常态生活的怀抱里的。不说别的,只消想想他能与Sheldon和谐合租这一桩事情,其温良的性格便能彰显无遗了。

    然而Leonard与他的友好一样,卖相是中庸的很的,因而呢,在最重要的社会交际,即谈情说爱上,就难免要受点挫折了。邻居Penny(剧中唯一女主角)从第一季第一集开始便成了Leonard的关爱对象,而在编剧手里,这份关系必须要迟缓推进,也靠着这份潜隐情节的存在,故事才有了一个大的线索,可以在编剧们穷途末路时,找到回旋的余地。因而呢,到了第二季,两人有了次挺傻的约会,而直到第三季里,这份情感才渐渐明晰和得到确立。这种编剧的手腕,在《老友记》里也曾有过,MonicaChandler的情感进行便是一例。

    2)有一个课题是普天下的宅男们所必需要面对的,即如何调节、控制或者是发泄掉自己不得不有的情欲。

    在《生活大爆炸》里,工程师Howard 时刻表达出对女性的鲜有成功地盲动;搞天文学的印度人Rajesh面对女人就立刻变声哑巴,难以发音;Leonard呢,在这点上更显理智,是不会开展劳心伤神的胡乱攻势的。但是Sheldon啊,不可不说是极品了点,竟有柳下惠的功力,对女人似无任何的兴趣,然而呢,他又绝非是个同性恋者,照剧中的调侃的说法,竟会是个“无性向”的人(do not have a deal)。

    这一来,便别开生面了,我们通过Sheldon的行动,发觉了一种不太可能达成的状态,一种与基本的人性相悖反的状态。在Sheldon那儿,人之为人的最美的一层啊,所谓的情欲啊,竟被消灭干净了,于是事情呢,便就有了别种可能了。不说他对Penny的“无情”,就算是有女生奔到他家里去,给他做饭修脚了(第二季中的某集),他仍能够笃定的面对,心思上就是不起丝毫的波澜。

    想来编剧们,在这点上的做法是极讨巧的。一方面,拿着生生杜撰出的“无情”,便可放肆地摆布笑点了;另一方面呢,观众们无论是“宅男”还是“宅女”,也无论是喜欢男子的还是爱慕女性的,就都有了在剧集里轻松一刻的可能性,某种紧张的社会机制,在这个剧集里,稍稍消解了点。

    ……

  • 如此,他便有了十个故事,或更确实地讲,是十个情节的断片,也可决绝地说,是十处不知何去何从的小情小境。他称其为故事,是自欺还是自娱?抑或,他是预备由此,领你管中窥豹,叫你跑到浮光边,去投注一份眼力,劫掠一种虚影。但是无论如何,这点残喘气,这些湿漉漉的情谊,无有故事的要件,是碎末,是裂片,是次品,是杂质,能耗损太长的铺叙,只携来过短的意义。

    然而对他而言,这点故事,或称叙事,已经足够了。作为一员揣摩他者心思的人,他已获足了资料,接下来,他便要动用专业的器械,往里头掘一掘,去掀开笔尖的震颤,揭发心间的乱相。他要酌情施力,搅清浊局,俘获走散的情,叫心思归位,禁止情绪的脱序。

    他不是业余的心理咨询师,他是挺正经的,是要正襟危坐,是可领受工钱的。尽管工钱取自政府,是不及那些自立门楣,办起工作室,开店接客的咨询师们多,但他是懂行的啊,是可以受人咨询的,这点呢,应该无必起疑。若非如此,他是不晓得,或者不愿意从“故事”下手的。

    那些装腔作势的咨询师们,只会装出一脸的感同身受,叫你放肆地哭,逼你发痴地吼,然后呢,在脉脉深情地关切里,给你几点化学药剂,叫你好好地吞它,按着计量,一趟一趟地吞。他们拿极煽情的目力,挽住你的眼眉,叫你吞的有序些,细致点,不可过猛地吞,以免因为“乐极”,而生出悲剧。

    而他呢,却叫他的病患,书写一组故事。这一点,像是走了弯路了,却因兜兜转转而有了一些力度。他会告诉你,这是一种门径,你可以胡扯,可以乱描,可就在这凌乱里(也只在凌乱里),他可以拎得清,可以看见清楚的你。或许,此说是可信的吧,曲径可以通向幽冥,心思的暗光确要扭来转去,才会逃出虚伪的掩体。

    然而,暂且不要感动,他的避简就繁,不全因良心,也是含着功利感的。你当然晓得,人的内外关照力,总是不对称的,他也如此呢,对内观瞻总显不彻底,分析自己每每手下留情,譬如他竟不知,他是有着比较怪异的窥探欲的,这种怪异,在于不愿直截了当的,用着“逻辑”的力量去推展眼力,而是喜欢别扭一点的,要靠“故事”的叙说,来接近事情的内核。现在,他沉迷于这一游戏,他的职业,就是一种私密的瘙痒,把自己的心思逗引。

    他的本质是想窥淫的,他相信,浑浑噩噩的人,蝇营狗苟的人,鸡飞狗跳的人,成为了人的人,都是故事的叙说者。在自身环境、个人历史、独立脾性的牵扯下,人已经无法清楚地、合理全面的呈述自己。甚至有时,异常可悲的,呈述得越是合理,竟然就会越是离题,越是虚情假意,越是做作,越是躲避,越是不是自己。

    世界是由备选的故事组成的,他时常念叨这点,也向他的病患们,禀告这份不堪的现实。他这般讲述,说总有一些故事,会摊在你的眼前,你从中选择,然后义无反顾的经历他们,像是一个病毒,寄生到故事的腔体里,随后释放自己的毒,蚀掉这个故事,叫它变性,使故事的手足,成就你的肢体。

    现在呢,眼前的十个故事,已被阅毕。他给每个故事加上题目,譬如第一个故事,他叫它《关于浅薄的但却真纯的心思》,第十个故事呢,他称作《关于夜里的液态琴音》。在这些故事里,他发现了一种情绪的惯性,一种冷飕飕的,无温的东西,总在碰触他。他想,这种慌冷的境地里,没啥情境可以发掘了。

    他不能被这种无聊的不成故事的故事勾引,他觉得,他的这位病患,是个空虚型的可怜儿,堕落在自己的空想里,叙说他者的情事,但却没有自己的故事。

    “没有自己的故事”这是他的判词。想到这里,他便琢磨着,是否建议他多多行动呢,这样啊,也好在现实的跌宕里折断忧思,从而少去奢恋故事,继而投身真实。如此想着,他自己的泪呢,反而落了下来。

    ……

    附注:第一到第十个故事,可在“有限度造势”栏目,或者“故事”的tag下看到。

  • (1)作为摄影人,要对光影保持易感的心性,在感光材质俘获影像前,心思上若无些许微澜,那这造影者的姿态,不可不说是残酷了些,弄出来的图像呢,会有“文胜于质”的嫌疑,就未免虚浮,质地就是稀薄的,承不住几多目力。因而文人冯骥才描绘摄影人王小慧的好,称其极度易感于图像,到了“不是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用心来看世界。一旦看到,她便心跳了。”的地步里,还说“镜头上也布满过敏的神经。当神经颤抖起来,她便赶紧揿动快门。”这些语句,真叫人心惊肉跳,想来这位女子,是蛮灵光的,因而她的自传书《我的视觉日记——旅德生活十五年》该也不赖,也会“布满神经”,叫人心惊吧。

    然而看了大半,确证所谓的“易感性”也有局限,即使将自己命名为“艺术家”,也无法用单一的神经,来挑拨所有的媒介。要说,在影像的摄制上,王小慧或许不坏,有些细部还稍稍有点看头,但在文字的运用上,这位女子实在应该藏拙,不该如此恋爱自己,在不自知里造出难堪的不自制来,去逞著说的快感,弄出一厚本的蜡味来。文字上的苍白感,结构上的流水性,内容里的自傲和势利,确已严重的毁坏了我对这位艺术工作者的预设,同时也在文图的交叉并行里,折损了本就不甚可观的图片们的质地。

    (2)零壹年学林出版社出了一组图文书,当时的王小慧便把“视觉日记”的曝光给了公众。封面上,是现今屡见不鲜的镜面自拍,这位女子,于这全书的第一面,就开始大肆传递自恋的讯息,不遮掩的,像是现今某些无聊的博客一般,去将自己的各种遭遇掰开来给你看。

    当然,这里的所有,都是有所修饰的。要知,作为女子,她有足量的女子气,怎可裸颜相见呢,总要抹一层粉哟,同时呢,再做出一些怪面孔来。所以你看,封面上的王小慧是有些默哀的架势的,眼睛似被泪水漂过的,是虚的,肥涨出去,而握着相机的手呢,扭出一番姿态来,仿佛是很阴性的,异常示弱,但这相机,却是凶器,是猖狂的很的。这一女子的虚伪的神经质和笨拙地自恋演绎,便由其射出去。

    (3)她的文字太过糟糕了,有时引些徐志摩的句子,但救不了她,撑不住松松垮垮的架子。图片呢,自然不像文字一样不可救药,但是要说好到哪种境界去,究竟也有些难。缘何如此,大抵有三点。

    其一,图片都是寻常视角、寻常状态的记载,有一溜善于作态的人物和死静在那里的好景色容她摄取,出来的图像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的。但是,确可再多调节下,使得艺术的必须元素——照片的“形式”,有更好的呈现。譬如,书里的第一张照片,1988年拍摄的《到大海去》,左侧的石子使得图片变得不均匀,像要跌一跤,而非延伸到前方的海里去。所用的视角,是非常单调的一种,远景的“海”的感觉没法给出来,画面是既呆且杂的。当然,那个时候,王小慧女士还在学习建筑,摄影只是兴趣的一种,不成熟也是难免的。

    其二,图片里有太多的摄影家自己,而这个自己,又是平淡的很的,除了一张标志的东方面孔,其外似乎不剩什么多余。这种状况,清晰异常的宣布出摄影者的自我恋情,她善于制造“有我之境”,甚至要做一个个人的“二十四小时”的套装影像出来,所以呢,我们的女摄影家发痴了,不断的拍自己,在发生车祸后,甚至还在满是崩地的情况下拍拍自己玩,自己的脸,有时候虚了焦(P108),也要放在书上,真有八九龄后傻妞的架势,充分显出了“虚骄”和“虚娇”的姿态。

    其三,图片里有十足的势利感和功利性。图像的“势利”表现在对所记对象的选择上。王小慧从不会关注平常态的人与景,要关注也多是失败的很的,而她对名人,或者她眼里的德国和欧洲上流社会的众生,确有无穷的热爱,充满了摄取他们的冲劲。王女士特别要说明,这些名人被摄了,还来掏钱买她的图,然后他们成为友好云云,其对于上层的偏好,使其相片有了浓厚的阶层性格,带了不妙的脾性。而其功利呢,体现在照片为何而拍上,在《我的视觉日记》里,她非常详细的禀告给读者每次摄影的动机,我们遗憾地发现,竟然没有几次因为她的“敏感”而得生出的自觉动机,多半呢,都是应付出版社的邀约,要么是从老早的库存里弄点出来(都是东方腔调的片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外国人是乐见这类讯息的),或者去根据要求搞点出来。在实际的操作流程上,已有商业摄影人的姿态了。

    (4)然而对王小慧的《我的视觉日记》里的最大不满,不在文字与图片二者的不到位里,而在其对一个男人的死的记录上。这段记录以《燃尽的蓝蜡烛》命名,是说一个欧洲男人为她的美丽而去自杀跳楼的故事。这个故事,在其拙笔下显得非常怪异,充满了一厢情愿的解释,是一个女人对自己的美丽忘乎所以后的疯魔之笔。

    当然,这个故事是可以趋真或者全真的,然而就算如此,王小慧在此演绎的角色也着实叫人揪心。试想一下吧,一个男人,莫名其妙的为你送死,死前的情节呢,是要给你写点诗的,而在男人死后,诗歌们送交到女人手里啦,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位敏感的女子是怎么做的——她居然可以,可以时隔十三年才去看一眼诗歌里到底写了点啥!这种超时空的高度冷冻的态度,叫人肉皮直跳。当然罗,我们亲爱的女摄影家不会告诉我们她是何样的冰冷无情,相反,她要不遗余力地揭示自己的好,她使用非常良好的口吻,用对那男子极度遗憾和特别关怀的姿势,去追述十三年后“整理房间”时,“意外”发现诗稿的事情。

    她的冷漠和高傲,在后面的文字里屡见不鲜。另有一例,说是有次,遭遇了俩不友好的房东,叫她憋的一肚子的火气。后来有次,在一处社交场合,房东俩遇着了她,向她打招呼,说他们很是关注王小慧,晓得她成功后的各种故事。而我们的敏感的女摄影师在干吗呢?她居然无法识别出那两位真心赞善她,且多有交接过的人物。忘记人脸或许可以原谅,但看她的说辞,她说她的心里头那个爽哟,觉得如此去劈头盖脑的说不记得,是最好的报复。如此的心肠啊,到底是蛇蝎了点!

    ……

  • (1)在尼克·波兹曼(Neil Postman)的《童年的消逝》(the disappearance of childhood)里,媒介非但是信息、隐喻抑或方法论,更是某些社会概念(譬如“童年”)的,不自觉的“发明家”和“掘墓人”。媒介们携有自己的主张,改变你我的行为,从而调教社会的思维。

    2)波兹曼令我们相信,现代意义上的“童年”,非为古旧的概念,它是随同印刷机地诞生,而得确证和定义和状态。此前,在“文字文化”尚未显山露水泽被人间前,“口语”是最普及和有效的传播媒介。而在口语的襁褓内,“童年”仅是朦胧和短促的时态,它与“成人”之间,并无分明的隔膜。

    当时,每一个个体,只消完备了听说(而非读写)的能力——大部分人到七岁时就能成就这份能力,老幼间的会话就不再生涩了,世界的信息也就能豁然洞开,得以清楚分明地铺呈到每一个个体的跟前去。这里面,就有包括“性事”在内的,带有羞耻意味的信息,它们同步地呈现出来、分享出去。于是,七岁的小子和七十岁的老翁之间,在知识地获得上,并不存有沟壑,至多呢,只是有些理解和体验上的差别而已。

     

    而当印刷机的轰鸣声扬起,口语的喧嚣便被世界扬弃。一切归于沉寂了,人们必须习得自制力,通过全然自我地“看”,来领取符号,以便在线性的轨迹里,识别它们的意义。此时,“文字”成为生活里最为通用的媒介,成了去往“成年”的通行证,而“童年”便在当时当刻,被“发明”出来了。

     

    在人生的旅途上用,作为文字的符码们,挖出一条深而宽的沟,而学校们纷纷开办出来,想在沟壑上搭出桥来。它们通过指定的教材,来为懵懂分级,叫童年确凿无疑,使其拉长,为成人提供一个可以呵护和看守的领地,叫有羞耻感的信息们,暂缓侵犯孩子们的视域。

     

    3)在传播研究地嬗变中,波兹曼与英尼斯(Innis)、麦克卢汉们一致,用的是思辨的渠道,探视的是技术变更社会的方式。所以,当一种新型的,臻于成熟完备的媒介——电视,在美国露出脸来,而后迅速充斥社会的传播空间时,理论家们必然会给出观察和解释。而若这种媒介的普及时刻,是与社会文化的变迁期同时发生的,那这种观测的行为和解释的欲望,就会更加紧张与迫切。

     

    我们晓得,在《娱乐至死》里,波兹曼已经给出了对于“电视”的意见。在其解释下,荧光中藏着凶光,人们会在所爱的东西里,丧失智能,趋于毙命。现在,在《童年的消逝》里,作者再次表达了对电视媒介的悲观预期,指明充斥图像的,把信息一股脑(包括羞耻信息)扔给人们,不指望使用者理解,而只是希望你感觉到的电视,正在将“童年”的概念擦散、抹除。

     

    4)“童年”高速消逝的状态,是我容易察觉的。不去追究电脑和网络是否已经超越电视,而成为最为凶悍的童真吞噬者。仍旧在电视的语境里,童年的面目确已非常畸形,在很多片段里,都像是成人世界的侏儒版和弱智版地复述。

     

    比如在上海的“哈哈少儿频道”里,频道的宣传片花上,尽是身着成人化街头风服饰的小人儿,他们聚集到标识着上海风尘气的“外白度桥”上,跳起一段完全成人式的舞蹈,在小孩子的劲歌热舞中,大声唤起“哈哈少儿”的呼号。

     

    其后,是一档关于军训的真人秀节目,里面的小孩子们,做每一个成人该做的事情——吐露自己的心路,表达团队中应该淘汰谁,又该护佑谁,在遭遇淘汰时,必须与队友煽情一拥,而主持人的遣词造句,也是不念孩童的情面的。节目里,除了不断看到的孩子们哭泣的脸,其余的每一种环节,都是成人样本的滑稽复刻。

     

    ……

  • 可否轻盈 - [有限度乱道]

    2009-11-10

    1)尽管周遭尽是失魂落魄且手足无措的苦难群众,但拜媒体所赐的鸿福,我们的目力得到“矫正”,习得良好的机能,得以跳离亟待整理的纷杂乱象。

    通过媒体的培训,我们为近身的种种安上马赛克,继而铺展目力上的逍遥行,把自己的眼,拖拽到远端的景前。

    有时呢,媒体们极其生猛地,在地理上做出壮阔得穿刺。从而,我们的小眼珠子们,乘着传媒的翅膀,穿越此端的人间,直达彼端的美国。往往呢,美国的不美是要被揪出来的,如此,咱们视察到他人悲剧,从而消化了自己的苦水。

    2)昨日,上海的东方卫视秉承媒体的一贯做派,报道了美国失业率地持续性上扬,说其催生了惨象,导致大行慈善的“食物银行”(food bank)跌到库存不足的危机里。所说的“食物银行”呢,是一类福利组织的泛称,它们向无力果腹的同胞们,发放免费食物。

    籍此,观众朋友们看到,一位“中年女性正向她闪着银色光泽、价格不菲的跑车型轿车的后备箱内装载着食品。”(引自网上的,该段新闻视频的“导语”)。而另有一位小伙,取好食物后去向记者吐露苦水,称其来取救济,全因当下在攒钱购车。他说工作地点太远了,脚踏车不方便,还是要买个小汽车来的便当。

    如此的景象,难免有些触目惊心。这边厢的待业群众,以及时常难以果腹的“经济难民”们,在这种状况面前,大概是能呛出苦汁的。

    3)我们都得遭遇“自己定义”的(更全面的讲,是被自己和环境——包括平日使用的媒体们“定义”出来的)窘迫。

    在不同的定义下,会有各色各样的不幸。但在被定义出来不堪里,我们对于不幸的某种感受,或者感受到的某些面向,是可以“等价”的。也就是说,在这里面,是存在着在心理感受上的“公约数”的。

    然而呢,无论怎么“等价”,我们的行为和思想,好像总是不及外国同胞们轻盈。透过一些媒体(当然,媒体自然是是不够真实全面)我们好像发现,外国佬们能在种种的不堪里体面地、健康的继续下去。反观我们呢,动不动就呆若木鸡,或者牵一念就哭天抹泪。

    在失业问题上,亦是如此。我们的社会规矩,使得我们必须要用不安的、自责的、狼狈的心态来面对失业中的每一个日子。这里面,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呢,我们要掩藏失业的状况,要在人际里装出一种潇洒样来,另一方面,好像自己不去问责自己,让自己不好受些,就是不对的,就是错误的。

    4)由此,想到一部叫做《东京奏鸣曲》(Tokyo Sonata)的电影。电影描绘的是经济危机下的,日本普通家庭的糟糕样子。这当中,各人自有个人的悲剧,而失业问题,便是大部分不堪的导火索。

    这出电影里,男主角和其昔年友好,一道失业了。却都要向自己的家庭隐瞒着,每天都打扮成出上班的样子,准点出门不算,甚至还得晚点归家。

    电影里也有类似于“食物银行”发放食物的场面,但去取食的人,都保持着目瞪口呆的造型。两位西装革履的先生,也去拿食物,就显得很是突兀,很不对头了。当然,食物还是一视同仁的发出去了的。

    然而过不了几日,男主角发现他的“难友“不来领食了,跑到人家家里去看,才晓得是全家人不堪失业压力,一起自杀掉了。这光是自杀还不有趣,电影里交代,这朋友在人前很是积极乐观,然后终究呢,仍是往绝路上走。

    这便是不够“轻盈”的下场了,或者说,是因缺少“轻盈”的条件,而“应该”遭受的结局。

    5)由此,这里并无意去追究媒体的选题是否避重就轻、是否拿别人的不好来掩藏自己的不堪,也不去说报道的侧面到底准不准。而是说,我们是否可以借着这个而去琢磨一下,看看我们这个社会,究竟能不能轻松一点点,你我心间的不协和们,是不是可以减少一些些。

    ……

  • 夜里的城市是液态的,叫流光滴到黯淡处,就更肆意地淌。日光中奄然失色的种种,有了不明的呵护,不再藏狂,兀自作祟起来。却也时时处处甩出媚目,究竟,欢闹不堪独享,是要惹你参与的。

    于是,行至夜里了,各人就各领自个儿的小台面,开始撒欢做戏,观者呢,跌到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却究竟存在着,否则,这戏剧,弄给谁看呢?

    台上台下的情态啊,就是谜中谜、亦是蜜中蜜了,而这糖水,在黯然里酿的,带着盲掉的甜度,有时呛到唇舌,有时涩乱心弦。

    但终究是要清冷下来的。若你驼个相机,在凌晨里逼近清明的时刻间,扫荡几条俗艳不堪的街道,拍到的只剩错乱的肃杀。是很触目惊心的。它是舞台偃旗息鼓的几个瞬息,带着非常的疲态,腔调全失,脾性尽皆瘪掉,是狼狈的很的。甚至,它不是华服褪尽后的真态,而是剥掉一层美的皮,肌骨露出来了,是恐怖的。

    但你我领受的,不是孤苦恐怖的夜,不是脊骨突兀的固态的夜,而是尚早的那种,液态柔滑的夜。在这夜里,我已讲明,是由虚弱的自适群集涂抹起来的。是弱的哟,因与自己的影子做戏,似有洒脱的调子,而究竟呢,只是混乱的达观。

    这份虚弱的自适,搁到街角的咖啡馆里,就成可观的景了。稍稍动一动念头吧,看看那些忧患坐立的女子,咖啡杯里不盛棕色的毒汁,已然换位给晃荡的酒精了,色泽上于是由棕转黄了的。若再掺些杂乱的汁水,就变成既离析又板结的一层层,或者拥抱着又互斥着的一团团了。

    这样的店面里,最好是要有个琴师的。可你必须晓得,那种店家,不是特为要做夜间生意的,所以音乐不是闹的,不是煽风点火的,而是炭中撒雪的。这种音乐,是私密的,不是乐队了,不要电子与鼓了,是很纯的,连爵士也不要,那里拍子太乱,是给躁动的心们预备的。这里呢,最妙的就是钢琴,且奏出的是古典之末,浪漫之前的音节,那种声音,质地是好的,是可以倾诉又耐得聆听的。

    所以我们的钢琴师呢,已经入座了。你看他啊,因为专注而显出专业的腔调来,这种派头,是他当有的,因他是从一侧的音乐学院里溜出来的学生,如若有福,生命能走顺途,那将来呢,是要去做真正的演奏家的。现在,他跑到这店面里去,一来可以赚得些钱,二来也正好连夜练琴了,而这两点好处里,他是不惜于前一种的,你想啊,若他无钱,铁定玩不得钢琴。他来此,是要彻夜的练习,要在学院的琴房闭门后,再偷偷地提升技艺,而已。

    然而观者是不知情的,他们有很聋的耳。在这份情节里,声音是很好的背景,是一种基底,是忘掉卸去的淡妆,挂着也不觉着什么,终究就和眉目缠绕在一道了,就难解难分了。看似呢,彼此互不领情,但究竟是一体的。

    但有一日,他觉察到一位异客,这种觉察,在琴键们偶见的休歇里发生。

    平日里,他在音响的起落里抬头(是很无目的地抬头,就像他的手指,被神经牵着,自觉的运转一样)。在那种时刻里,他会不得不发觉一些信息,比如那些无神的眼目,那种败坏着,又很倔地,抹着矜贵的面孔。但这一次,他领受到一种眼神,是很直接的就给到他的。于是呢,有种牵绊呢,就给造出来了。

    在空晃里也在黯淡间,他能察觉那种关系,好像他的音乐正在发布指令,而那客人的神态,就随之变迁。在这里头,两者间不是可有可无,也不是混成一体的,而是有主次的,音乐是主,眉目就是客,后者是在追逐前者。

    你能想到吗,我们的“演奏家”,在这一瞥里,着实受了一惊。随后啊,他的音乐就不能归到自己的手指上,就有了极大的顾念,就要担责任了,就被彼端的眉目牵累了。

    而好戏没有到此打住,马上,我们发现一种更加奇妙的关联。你要仔细听,更得细心看,你会觉得,演奏者与那客人的关系,渐渐有了主次的倒转。

    现在的他,很小心翼翼地,跟着客人的神态进行。那种音乐,从命令变换为应和,很暧昧了,在生息里完成了一种情态。这种情态啊,是很神经质的,是不受“理”的规制的,甚至不被常情规划,它是自觉地冒出来的,冒出来了,就进行下去,就流淌开来,就像这半截的夜,是液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