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就算人头落地,魂魄亦能留恋最后九秒。假使第七秒能从梦中醒来,那么念声阿弥陀佛或者道声妈妈咪呀,日子就又柳暗花明起来。
        问题是,我们是否能够避免想象,或者说,我们是否能够站到想象之外,佩戴上血肉之眼去冷冰冰地析解我们的生活?如果我们在生活的基底上蔓生出一些枝节出来,那么兴许是可以鼓囊出献花朵朵,又兴许,那枝枝节节就会把自己给五花大绑了,硬生生地束缚起底下那层原本应该踏踏实实地被我们所托付的生活来。
        所以说生活本身或许并非一块巧克力鲜奶大蛋糕,但也未必糟糕的不成样子。
        而“想象”对生活的地基所进行的篡改,就像预设对未来的篡改、回忆对历史地篡改一样,劳心伤神,且杀伤力巨大—— 劳的是自个儿的心,杀的自己这个人。
      
    (4) “同情”是攥着“淡漠”的手一同登台亮相的,追光灯从这头打到那头去,原本兴许还要侧耳倾听甚至勉强着给你指点迷津的同情客就会迅速变成一个瞎掉眼珠的看客。
         那时候的看客朋友们,依然听从本性里面的召唤,继续保持看客的优雅身段。很绅士、极淑女的站到你的生活边际以外,“淡漠”的泥浆将它们慢慢侵吞。
         时光荏苒,就留下一具仍然朝向着你的躯壳,而里面的血肉,早已经被其他的“同情心”带着赶场亮相去了。

    (5) 一个人的价值若不被自己肯定而遭别人点头,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或许真要像穿上身的湿布衫一样无法从身上剔出。
        另一个人的价值倒是没被别人肯定,只是遭到了自个儿的赏识。给点阳光或许就要灿烂的火烧火燎,那种灼烈的感觉袭击过来,估计也不会舒坦到那儿去。
        适度自我肯定,而又不诉求获得别人的肯定,或许才是避免生活中不幸因子的门路。

  • (1)面对一地的碎片,从何处俯首,从何地捡拾,都是足够让我头皮酥麻的问题。长期以来,碎片,这一扼要的比喻,是我用来概括我所踩踏着的生活的。它们不完整、不成系统、四分五裂、破碎而不可修复、极易在我的脚底心上扎开一个又一个血口。
        当这一切都是不成体系的,纷乱或者惊喜便是两种可以导发的结构。我想,我渴盼得到不可预知的惊喜,于是面对看的真切的,十足确实的喜悦却要退避三舍。不要热爱任何可以远眺的喜悦,它们在远方遥控此地的我们,使我当下的时间成为那彼刻的祭品。
        惊喜,它更加贴近这些“碎片”尖利的实质,当一道不可能被揣度的喜悦光临我面前的领域,那时那刻,行云流水的生活幻变为吉光片羽,脚下熨帖着的碎片,即刻间光彩熠熠,每一片都足以映照出一个完整圆满的景象来。

    (2)哀悼,哀悼,哀悼到何时才合适?哀悼可以制造,可以传播,可以没心没肺的演说,可以折合成人民币,可以投掷到捐款箱,可以蔓延,可以溢出它当有的阈限,可以肆虐,可以篡改我们行为,可以制造阴云,可以使生活长期的氤氲。
        哀悼,像狂欢一样,需要有一个边缘,在边缘之外,一切都应该切入正常的轨道。我们远眺南方国度的海啸,也只是远观一下而已,因为那种灾难和死亡就算再具毁灭一切的凶相,都悬挂在“哀悼的边缘”之外。一切情绪都需要被描画边缘,当我们带着哭泣在振颤中行走到那样的边界,就应该学会平静,学会在心间平静的祈祷,学会在仪式之外的行为中找到真正的并且纯粹发乎内心的祈愿。学会在震颤之外寻找一种踏实的足以落脚的勇气和智慧。

  • (1)5月12日下午,课上讲解的是舒伯特的未完成和德沃夏克的“牧神午后”。在那样的一个充溢阳光的午后时光里,潘笛的声音带领全班进入迷糊的状态,大家摆出舒坦的姿势,把脸蛋儿贴敷在桌子上,于微醺的音乐里面抓牢课上的大好时光,赶着在下课前好好的闭目修养一下。
    忽然有一刻,一张凳子不识相的倒下来,砸向地板的声音很是澎湃,这样的一声拙劣的打击乐伴奏震撼了全班睡意正酣的同胞,大家不乐意的撑开眼皮,再唏嘘一声,便随即再度瘫软到牧神的虚幻午后去了。
          随后,在半个多小时之后,11同学发来信息表示上海刚刚遭到地震,凳子倒塌是这些振波起的作用。看短信那会儿,我正在练习羽毛球发球,对这样的无厘头的信息感到很是滑稽,觉得11同学一向正二八经的,现在也玩起如此无聊的信息来捣浆糊了,真是无语的很。
          如此,便是这一趟地震给我的最初印象。在我感到短信无聊的很无奈时,无数人已经被生生的推入危情,被压挤到了生命的边缘。

    (2)地震的消息随后得到确实,不是上海而是四川,这样的确认无误的消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却无法激起我感应。
          在我长期认识里,地震这个名词似乎只是一种地理课本上的假说,它的发生永远在我可触及的生活之外,任何地震的余波似乎永远不会跑到我的脑海之内。这种预设好的逃避机制使得我在真实的灾难前显得愚笨和迟钝。我甚至可以相信,当我脚下的土地开始大幅度的摇晃之时,我的反应会是被麻痹的,我会以为自己的头脑出现了问题,是神经系统在和我玩游戏,而不是这个地球在发威。
          在我念小学的时候,上海曾有过一次有震感的震颤。从振动的开始到结束,我都在沉沉睡眠之中,据说我的父母那时觉察到了不对劲,但他们被晃醒之后的所做的居然也是呆呆的观望,他们甚至没有叫醒我。我想与他们而言,地震也是遥不可及的,一切都开始震动的时候,他们和我都好像站到了一边去,世界在那一刻仿佛是和自己是相割裂的。

    (3)然后,我们不得不去认知一个事实,在任何时候我们都有可能迅速的灭亡,这个过程由不得我们痴呆的去观察,它瞬间光临我们的生活,那一个时刻,我们的生活便宣告瓦解,或者至少,被暂时的掩埋。
          这样的时刻,是隐遁在生活的每分每刻之内的,我们不愿意相信下一秒就是万劫不复,用迟钝来面对惊恐,然而生活的脉络是随时可以发生逆变的,它在瞬间可以倒塌,可以分崩离析。

    (4)周五回家,才发现电视上的地震报道已不间断的放送。之前面对电脑,对于地震的消息常常可以有选择的过滤,而在电视之前,单向的信息流直截地冲击着我,让我开始真正的了解这场灾难的方方面面。
          光影的传播,把一切不可触及的创痛推到我的眼前。当痛感裸呈,我终于确实的开始觉得酸痛,从一个玩笑到真实的感到疼痛,这个过程,与我来说太过迟钝。
          对于他者痛苦的敏感,可以疏解对于自身疼痛的聚焦。一个对于他者感到同情和同理的人,为他者在第一时间分担痛感的人,或许恰恰可以抛开时刻缠绕着自己的痛苦或者搔痒。
          同样的创痛,我想,我将要努力,努力把它们转移到对这个世界的关注上。这于这个世界仿佛无所助益,但与为自己痛苦的自己来说,确实是最好的一份药剂。对己迟钝,对这个世界敏感,便是对世界和自己的善良了。

     

  • (1) 谈话的希望越来越强烈,只有这样那样的谈话,不着边际的胡扯或者互斥,才能带给我安慰。我曾经  希望自己步入一个鼓励我们互相倾心交谈并且安静听赏的时间,然而时间一块块剥落,终于发现自己还是嵌入了一个闷局之内。
          一种有声的城市已经关上城门,卧于我身边的只有沉闷。那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应当响起的声音都安静下来,于是,潜移默化得,心也被静止,也被麻痹,被悬置。
          一些智慧的声音在纸页的翻动中发出浑浊绵密的混响,它们高高在上,签发对于独处的赦令,朗诵着,去与自己交流的命令。
         而我,不想反观自己,不敢清算自己,不忍看到自己凄清的疆域——凄清到只可供自己观察与清点。


    (2) 很久以前,我判断自己是一个“听觉学习者”,倾向于依靠耳朵去收获知识。我想,被讲述的事件,而非被书写的,将更加易于记忆。事实上,在一个漫长的时间里面,听音(更准确的说,是去听信息)成了我的一种自觉。收音机在那时便显现出种种秒处,当声音扑耳而来的时候,孑然一人的痛感被即刻遮蔽,极速消弭于颠簸而来的电波之中。
          反观那个将收音机视若至宝的年代,听觉只是一种链接我与外部的手段。那是一种比视觉更加生动一些的手段,让我生出幻觉,觉得谈话的人就常伴我左右,甚至与我捆绑在一起。它使我相信,尽管我只可倾听,但毕竟有人愿意和我讲述,愿意一轮一轮的、层层叠叠地去讲述。


    (3) 在这个音乐学院之内,99%的人都被锻炼出一幅灵敏的耳朵。声音不再只是顿感中的一种,而变成一种尖利细致的刻刀,在耳道内一点点镂刻出花纹。
          尽管太多的时候敏感都只是增加痛感的前提,但是对声音的敏感却让惧怕痛感的我格外渴求。我相信这样的敏锐会帮助我开启一个新的空间,在那一空间之内太多的东西显现出丰富的生气,容许我在寂寞当口去听赏和把握。


    (4) immanuel给R.传送了一段我自认为最最糟糕的朗诵录音,它绝对的糟糕,以至于我每一次都不能坚持去听到完毕。然而R.的听感是怪异的,与制造这段声音的人不相一致。他告诉我:有些奇妙的地方被我创造并且被他记忆。
          这样的评价突然而至,让我觉得惶恐。我相信一个研究流行音乐的硕士生可以选择排除和保留各种声音,能动地对声音粘帖各种情绪。这样的排除和保留,让囫囵吞枣般终结声音的我感到羡慕不已。
          我惶恐的原因,便在于自己没有这种拆解和重整声音的能力。因为在那些方面的无能为力,便只好丢失了一堆又一堆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