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里的城市是液态的,叫流光滴到黯淡处,就更肆意地淌。日光中奄然失色的种种,有了不明的呵护,不再藏狂,兀自作祟起来。却也时时处处甩出媚目,究竟,欢闹不堪独享,是要惹你参与的。

    于是,行至夜里了,各人就各领自个儿的小台面,开始撒欢做戏,观者呢,跌到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却究竟存在着,否则,这戏剧,弄给谁看呢?

    台上台下的情态啊,就是谜中谜、亦是蜜中蜜了,而这糖水,在黯然里酿的,带着盲掉的甜度,有时呛到唇舌,有时涩乱心弦。

    但终究是要清冷下来的。若你驼个相机,在凌晨里逼近清明的时刻间,扫荡几条俗艳不堪的街道,拍到的只剩错乱的肃杀。是很触目惊心的。它是舞台偃旗息鼓的几个瞬息,带着非常的疲态,腔调全失,脾性尽皆瘪掉,是狼狈的很的。甚至,它不是华服褪尽后的真态,而是剥掉一层美的皮,肌骨露出来了,是恐怖的。

    但你我领受的,不是孤苦恐怖的夜,不是脊骨突兀的固态的夜,而是尚早的那种,液态柔滑的夜。在这夜里,我已讲明,是由虚弱的自适群集涂抹起来的。是弱的哟,因与自己的影子做戏,似有洒脱的调子,而究竟呢,只是混乱的达观。

    这份虚弱的自适,搁到街角的咖啡馆里,就成可观的景了。稍稍动一动念头吧,看看那些忧患坐立的女子,咖啡杯里不盛棕色的毒汁,已然换位给晃荡的酒精了,色泽上于是由棕转黄了的。若再掺些杂乱的汁水,就变成既离析又板结的一层层,或者拥抱着又互斥着的一团团了。

    这样的店面里,最好是要有个琴师的。可你必须晓得,那种店家,不是特为要做夜间生意的,所以音乐不是闹的,不是煽风点火的,而是炭中撒雪的。这种音乐,是私密的,不是乐队了,不要电子与鼓了,是很纯的,连爵士也不要,那里拍子太乱,是给躁动的心们预备的。这里呢,最妙的就是钢琴,且奏出的是古典之末,浪漫之前的音节,那种声音,质地是好的,是可以倾诉又耐得聆听的。

    所以我们的钢琴师呢,已经入座了。你看他啊,因为专注而显出专业的腔调来,这种派头,是他当有的,因他是从一侧的音乐学院里溜出来的学生,如若有福,生命能走顺途,那将来呢,是要去做真正的演奏家的。现在,他跑到这店面里去,一来可以赚得些钱,二来也正好连夜练琴了,而这两点好处里,他是不惜于前一种的,你想啊,若他无钱,铁定玩不得钢琴。他来此,是要彻夜的练习,要在学院的琴房闭门后,再偷偷地提升技艺,而已。

    然而观者是不知情的,他们有很聋的耳。在这份情节里,声音是很好的背景,是一种基底,是忘掉卸去的淡妆,挂着也不觉着什么,终究就和眉目缠绕在一道了,就难解难分了。看似呢,彼此互不领情,但究竟是一体的。

    但有一日,他觉察到一位异客,这种觉察,在琴键们偶见的休歇里发生。

    平日里,他在音响的起落里抬头(是很无目的地抬头,就像他的手指,被神经牵着,自觉的运转一样)。在那种时刻里,他会不得不发觉一些信息,比如那些无神的眼目,那种败坏着,又很倔地,抹着矜贵的面孔。但这一次,他领受到一种眼神,是很直接的就给到他的。于是呢,有种牵绊呢,就给造出来了。

    在空晃里也在黯淡间,他能察觉那种关系,好像他的音乐正在发布指令,而那客人的神态,就随之变迁。在这里头,两者间不是可有可无,也不是混成一体的,而是有主次的,音乐是主,眉目就是客,后者是在追逐前者。

    你能想到吗,我们的“演奏家”,在这一瞥里,着实受了一惊。随后啊,他的音乐就不能归到自己的手指上,就有了极大的顾念,就要担责任了,就被彼端的眉目牵累了。

    而好戏没有到此打住,马上,我们发现一种更加奇妙的关联。你要仔细听,更得细心看,你会觉得,演奏者与那客人的关系,渐渐有了主次的倒转。

    现在的他,很小心翼翼地,跟着客人的神态进行。那种音乐,从命令变换为应和,很暧昧了,在生息里完成了一种情态。这种情态啊,是很神经质的,是不受“理”的规制的,甚至不被常情规划,它是自觉地冒出来的,冒出来了,就进行下去,就流淌开来,就像这半截的夜,是液态的……

  • 她选择的发套状若一枚健美的花菜,顶着它,稀疏的发梢上就被搅起一团烟,笼在暗白的岁月上,祭奠她那拖沓与繁杂的梦。

    彼时,在风起云涌的境遇中,她学会制造稳重,譬如她的矜持,很是强健,端正而有力,但间或又有朝你腿间蹦跳过去的冲劲。确实,那种时代绝好啊,让她学着了独特的本事,能在不做作里做出一些心思来。而如今呢,岁月在你面前鞠躬,它倒垂了下来,伸张的欲望已经散架。

    日子越趋平缓哟,对自己的修饰便越发张牙舞爪起来,这是她的信念和赖以救亡的稻草,否则她的狂放与她的娴雅,会在越来越静的时间里泻尽。

    她对自己的多少有些不妙的修饰呢,全是她力所能及的反动,她反动抓着她、拽着她的时间,反动这个堕下去又捞不上来的年代,反动行将老朽或者已经老朽的躯干,反动越发倦怠难在作祟的心弦……

    现在,她居处在大城市中的核心。不若纷纷离开的姊妹们,岁月未将她弹射出去。别人带着小小的惋惜和大大的骄傲,远远地流转到城市的边缘,但她呢,攀附在这里,执拗的,甚至蛮横的占据这块领地。

    她守在老宅里,自以为绝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大城里,她的不舍不弃里便会隐着几许不幸和不服,含着着一点老迈的倔强和过时的精明。

    邻居们都另居别处,新来的住客呢,越来越年轻,都是破了釜沉了舟而落进这城间的小年轻,他们挂着激动和萎靡的神情,惊呼着进驻又离弃。而每每他们来到,她都要过来,带着笑颜搭讪,那种笑颜,很是强健,端正而有力,但皱了的眉缠捆着那些笑颜,消蚀它们,叫它们的美,一层层脱落,滚到吱嘎作响的地板上,跌到木板拼出的罅隙里。

    当下,迁来的是位学生,他自报家门为学生,但勘察他的样子却已有了许多世故。但她晓得,当下男孩子们的世故,多少都会附上些幼稚,他们的心智总是开启的较慢,有时候要撬一把,有时候死活都钻不开。她懂得,当今的情势已非昨日,彼时的血性和刚强,都已经掺了水,搅了开来,揉过搓过,失散了本身的质地。

    她和他交谈,虽然只是初见,但情态却若故知。她的头顶带着那团雾气,渐渐的也叫她迷蒙了自己的境遇,在老朽的时间里,她好像有了一个救生艇,它叫她亭亭玉立,摹写出过去的,高贵又市井的气息。

    她忘记了一些,忘记了她已然不美,而她是否曾经美丽,已经杳无查证的讯息。只是我们皆可相信,她曾经强健过,端正而有力过。在现在的,这一不复再美的世界里,她仅是温习和怀恋,便已富足,便已拥抱了僵死的美

    ……

  • 由不得收拢散滚着雨珠的折伞,天气就骤然好转了,但转的过猛过烈,明的有些恍惚,亮的很是烫脸。过去绵乱的雨水,此刻掉了线,不在地上撒也,却在云外继续淤积。这些夏天的未及落下的水汽,便暗暗地酝酿着、筹划着,恭候一份倏然倾尽的机会。

    这一季的天气,往往就是如此,带着邪门的明丽,又匍匐着汹涌的水汽。而城市和城市间或流窜或僵立的一切,时刻就被淋成落汤鸡,又总被迅速地撩起,狠狠地曝晒,死死地拧干。

    现在呢,攀附在车窗上的水珠也已没了踪迹。烫人的光线早已一头猛扎进来,但都瘫散在司机的墨镜上,折去了凶气。我们的司机呢,困守在人造的清爽里,等待着下一位乘客。

    就像大多数司机一样,他不可能安详地耗去这段等待。相反,他在焦躁,在人造的清凉中淤积火气,他在发怒,也在发慌,他在惦记着他的血汗,目击着它们,一点点地淌出身躯。

    他知悉这个城市错乱的道路,他靠这个维系自己,但在等待的是时间里,这种清晰的对道路的记忆却能极速地褪去。我们的司机啊,在没有乘客的城市里,竟就陡然间迷糊了行动的路径。

    热气好像从车门的缝隙中钻进来了,他这样感觉着,对自己施着虐,在人造的清凉里,越发难以清净。他监视着路边的人群,他们被烫烧着,在夏天的凶焰里虚弱地行动着。本该一个个地,快速扬起手来啊,去轻轻地帮他拎清接下去的路径啊,但是至今,焦心啊,竟没有一位乘客的踪影。

    他怀着痛,被迫地瞪视着路途地侧翼。这一晴热的间歇里,他与他的车,成了十足的败者,晕眩地兜转在城市的局部,行一步顿一步。每一秒,希望都比前一刻大一截,又都即刻粉碎,不留情面地,将燥热扔到下一秒里去。

    他现在,要怀念那车窗上的水滴,想到它们的畅快,能很爽利地落下来,又极暴躁的飞回去。我们知道,有些时候,譬如这个时候,老天也能解出人意,且看那些狂放的雨水,那块清凉的帷幕,就才当时当刻,忽又激烈地降下来了。

    带着燥气的折伞重又摊开,天气骤然转坏了,坏的毫不含蓄。晶莹的水滴都倒下来了,不轻盈地,往下直直地坠落。

    我们的司机呢,长叹一口气,在心造的炙热里,他总算发掘了一些转运的契机。

    果然,一个个手臂都扬起来了招出来了,舒畅的滋味灌到车里来,抽离了上一刻的热气。

    “又下雨了呵,兴许是长脚雨呢呵,那么糟糕的天气,是要彻彻底底地清理啦,得刷掉一层燥气啦。”司机轻逸地与坐进来的乘客谈开去,“要去哪而呢?”他留出神,非常用力地侯着答句,像迷路的小孩子,带着最纯最善的心,去领取一个他者的方向。

    ……

  • 直露的感官在逐步退后,对于他人他事的了解,都靠着屈曲的渠道。

    无以否决,你我仍旧在看、在听、在嗅、在尝,但收获的形象、声音与味道,大概都是经过投射、缩放与搅拌后的结果。原应裸呈的感觉们被搁在远端,虚形的推手们将间接的感官们引到你我的眉目之前、唇舌之间。你我的感觉,因之而懒散下去,主动贴近远端的可能被扔弃了,我们站在自己的凝固且板结的影子里,焦灼地等待着,盼望感官上的赠予。

    她类同与你与我,是被动着、甚至被迫着去感觉的人,往往不自主地就放空了自己的心思。在为生存积攒本钱的八个钟头里,这种不自主的态势更为显赫。

    若你,也若我,她在感觉上无法自持,最好只好躺倒下来,扯散自己的神经,在局促又逼仄的空间里,非常随意地接触外来的,既连绵又绵软的力。

    自身的感官世界,被环境擦出不同的颜色、薰出不同的气味和煮出不同的口感。或许你的环境是苦涩的,每一个瞬息都能吮出苦汁,但她呢,她在这点上与你不同,你被苦水呛死,她则溺在甜蜜里。

    事实上,她在甜品店里工作,带着一种类似于好,但却不够完满的容貌,去与期盼着甜蜜的来客们反反复复地交易。她得端一碗又一碗的糖水,捧一份又一份的蜜汁。在这爿高端的甜食店,她使不同分额的钞票兑换到不同质地的甜蜜。

    你所感受到的甜是笼统的,是一种泛化的甜。你能想到甜、舔到甜、看到甜甚至听到甜,然而所有的甜,差不多都是一种近似或者全似的悬空的状态。“甜”对于你是很含糊的,你或许可以分别想到、舔到、看到或者听到一种淡淡的甜和一种浓重的甜,但除了在甜的烈度上给出分割之外,你真的不知道还能如何地为甜分类。你无法,同时我也无法,在这种广泛的感觉中分割出子类来。

    但是对她而言,甜好象有着非常不一致的面目,有这样的甜,也有那样的甜。她有一种坚持,觉着在这爿复杂的高端的甜食店里,“甜”是能被分配出不同的状态来的。

    你看啊,她的感官是何其地容易遭受挑唆——只在到职的第一天,她便接受了一个未加验证的陈述。那日,店长告诉她,这儿的甜是可以命名出不同的状态的,于是她就相信了,相信这爿高端的复杂的甜品店不会欺骗它的雇员——尽管对宾客的欺哄是应该存在的。顿时呢,她的甜蜜的感觉被生生的区分开了,有了甜一、甜二、甜三……多了许许多多甜。

    她坚信这些感觉的存在,但是她无法验证,她品尝不出手中甜品的细微差异。她诧异于她的木知木觉,觉得店长的话是发乎良心的,这个世界上,就得有非常丰富的,可以命名出来的面目不一的甜。

    作为一个姑娘,在甜食店里卖力,多少还算是有些福气的,总比在其他乌烟瘴地的场子里好些吧。在如此精致、高端、复杂的甜品店里拼命,就更有运道了。这位姑娘,是懂得这种福气的,于是在每一个闲暇的时刻里,她想着自己居然站立在如此甜蜜的环境里,就准备要笑出来,但是啊,她却无法流畅的笑,她的面目好像被甜蜜控制住了,被定型了,有了一种僵硬的微微欣悦着的状态,无法更开心,也无法更不开心。

    顾客多是出双入对的,甜食店的特质便是如此。顾客里头,除去那些闲的剩下的命都不知道该如何摆弄的老阿姨们,余下的大头,便就是这群溺死在甜蜜里的青年人了。她每天接待无数如此的宾客,让他们坐好,看他们如何的不安分地碰到一块去,给他们端糖水,看他们非常虚弱的含服下不同种类的,非常细腻的甜。

    她看着他们,彼端的感官好像在源源不断地推送过来,一种并非亲身亲历的感觉怀抱着她。每一日每一时,她就溺在这种体验里。

    她觉得非常的甜。在这种甜里,她得做些什么啊,譬如狠狠地舔一口,但她不能啊,感官并非亲身的体验,她对各种各样的甜,都是无能为力的。

    有一次,一位顾客进来,好像有些落寞,迥异于平常的客人。这位客人,带着非常不好的表情,好像刚被苦水强劲地呛了一口。他是痛苦的,这点毋庸置疑,他跑过来,不是来是来驱逐不快的,是来闭锁自己的痛觉的。

    她在那时候,忽然觉着有些不适,好像一种久违的但却是真实的感觉在冲撞过来,这种感觉,就狠狠地扑到自己的面孔上。顿时,她脸上僵硬的微微欣悦着的状态忽就瓦解掉了,她好像突然找到了自己本身当有的,但却被麻痹和禁锢掉的感觉。

    她走过去,接近他,忽然想要放肆的去戳碰他一下,但她马上克制下来。她缓一缓,带着愁容,但忽然又放肆起来了啊,她非常大胆的告诉他,她可以多馈赠一份额外的甜食给他。

    她好像必须要那么做,她要端出来不同的甜,她要呈送出不同的好。

    ……

  • 音频文件里录有满满当当的一个整夜的动静,他极郑重地,将它拖放到波谱软件里。计算机便抽搐着去装载这大体量的信息。于是,便有一场漫长的静默,掺混着弱弱的来回晃颤着的动静,它们细密芜杂,是机箱内的,信息们被赶出来的声音。

    终于,结果在屏幕上扭捏着露出来了。竟是条如此平滑的线条啊!这叫他万端的失望呀,但他仍不放弃,还是把鼻子敷到了显示器的覆膜上,他要仔仔细细地全面地搜查这段线索,非要探出一些折转的痕迹。他要在这既成的沉默里,寻得夜晚里声响们的踪迹。

    你看这条线条啊,总体上是流畅顺滑的,但也被有节律地甩落和拎起,这些曲折,他明白,只是房间里钟摆运转出的痕迹而已。至于,他欲记取的,夜里自己的梦语,确是失败了的。

    事实是清晰的了,在上一个夜晚,那个他用MP3录了一夜的夜晚里,他确乎只字未说,就像他在每一个白日里一样,未能吐出一词半句。

    现在,让我来描述他,描述这个期盼听到自己呓语的儿。

    这一抑郁的人,过分地抑制了自身言说的冲力。是受过创伤吧,又或许只是一种身理上的不顺利,总之,他不能像你我一样,自如的去说出话来了。起先呢,只是难与他人沟通,往后呢,多么可怕啊,居然连自言自语的能力也旁落了。

    你读到过小书《潜水钟与蝴蝶》,约略可以体察那种不可言说的困境吧。现在,请进一步想象下去,想象他在无数的时刻里,都被禁锢在一重钟形罩里。在他的世界里,话语们被清倒干净。他要说,但是不敢、不能、也不会说了。

    他被一种语言之前的冲动所缠捆着,这使他痛苦不已。

    有时候,他会让自己落入完全的黑里。每盏灯都关闭了,那般的不明里,连他自己也灭了踪迹。他企盼在那样的境遇里,能够吐出一堆像样的话来,彻彻底底地疏解掉口中和心上的淤积,像是狠狠地吐掉一喉浓痰。

    可是他依旧不敢、不能、也不会说,即使在连自自身都隐去了的世界里。那么,就剩下唯一的机会了,在梦中!

    在他的梦里,世界是暗的,但不至于是哑的,他真的能够言说呢,他重重的讲啊讲,对面的一个坐定着的人呢,便非常谨慎地听着。那人多么谨慎啊——在句读之间,只喘半口气,剩下的半口留着以后再喘,只为不去遗落,哪怕半个梦中的音韵。

    ……

  • 长笛的萎顿的声音又跑出来了,小鼓手头皮顿时一阵酥麻,不由自主地震颤起双臂来,节奏就涌动出来,且永恒不变的流淌下去。与太多无聊的舞曲雷同,这段曲子里,节奏仍旧是无趣的地基,趣味何来呢?全仗上端不断刷新的音色。

    率先呈现出来音色带着软塌塌的模样,未免太过松软了,叫你要生出火气,想在热天的午后,将这些熏制昏倦的玩意儿们扯个稀烂。然而呢,蹲坐在乐队边缘上的小鼓手,仍在机械的敲打着,你怎么着也得稍微感谢他一下,感谢他制造了条紧张的席子,把上端无聊的声响慢慢的勒住。

    但我们亲爱的小鼓手啊,却被各色管乐们戳的坐立不宁,无论怎么说,他能控制的声音实在是过分的单调和无聊的,尽管上端的声音同步的无聊着——兜转在一个调性上,主题及答句被管乐们反反复复的吹出来,既不展开也不变奏。

    在热天的午后,这种无尽数的烦闷勒住了他,他的心里潜藏不住过分单一又繁杂的闷与昏,他须运动一下自己,然而眼下,摆弄手臂是他唯一可做的事情。幸而,他仍可狠命的向四处望望,周遭乐手朋友们在焦灼的等待着,这是一个装潢狼狈的乐队花车,大家全得往上跳,整个乐队,没错,整个乐队都得往上跳。

    我们亲爱的小鼓手啊,是成熟的小鼓手,是专业的小鼓手,他明白凄惨的事情还在后头,明白此刻才是一个开局,知道声音要一重重的繁衍出去,那种极端无聊、慵懒、叫人疲惫、在热天叫人热昏的声音要不断的往下走,并且每多迈一步,就得烦躁一层,声音会不断的加进来的,不断的加到他所控制出的节奏中。

    控制?你会笑出来吗?因为你知道,我们亲爱的小鼓手只是一位卑微的奴仆,甚至我们亲爱的指挥,那个背对着你摇摇摆摆的家伙,也不是什么局面的创制者。

    现在呢,你坐在一团黑里,周遭的声音越来越亮了,弦乐已经抽动起来,场上开始轰鸣起来。你知道,作为一名有修养的听众、听了挺多的听众,你必须会知道,你知道这种轰鸣只是一个开端,那种极端无聊、慵懒、叫人疲惫、在热天叫人热昏的声音一旦开始轰鸣起来了,就要持续不断地更趋响亮地轰鸣下去。

    我们亲爱的小鼓手啊,觉得局面非常的可怖,在撕心裂肺的慵懒和轰鸣出来的疲惫里,他感到一切必须快速的结果掉。但作为一个奴隶,再怎么努力地期望也是了无意义的。身边的另一员鼓手已在就疯狂的运动了,她跳上了装潢狼狈的乐队花车,帮助他,制造出更多的单调的、可怖的、撕心裂肺的慵懒和疲惫……

     

    PS:万花筒仅用三片玻璃便创造出绚烂夺目的世界,而此曲波莱罗仅用两个旋律即编织出万端的光华。简单而且一直向前的总原则在清晰明媚的音响中渐次推进听者的感受,悠缓的速度和简单的素材亦可给予你我舞动起来的能量,伴随渐次打开的阳光,谱就挚烈的辉煌。

    此曲被作者自评为“没有音乐的乐曲”,仅是一个“漫长的逐渐发展的渐强”。此一“非音乐”的漫长的过程由外貌相近但内质不同的两个主题铺就,16件乐器的逐一上色,使得乐队的音色、音量和辉煌性获得了层层递进地开拓,终于展现出单纯的辉煌。

    ……

  • 作为一员蹲守在一线之前的接线员,他的工作界限是无比清晰的。

    一天天,一月月,他要稳健地、表演着诚心地聆听,又得迅捷地,剥落讲述者所想透露的信息。他记取它们,记取这些言谈者摊出来的意义,给它们套上干净的锚,让它们停泊在确切的电脑记录上。

    他与我们一样,是截取意义上的幸运儿,天生携带着一种免疫紊乱的机制。那些个意义滋生出来了,他瞬间即能为其描定座次,将其摆入该摆的位置。迎面袭击过来的万千意义们,本身或许携着些锋芒,但他呢,何其轻松灵巧啊,“顺势地”也是“瞬时地”,将其折落,使其钝拙,叫其滑入种种光滑的轨道,令它们轻巧地离去,顺畅地消失。

    有时候,电话里的声音是发潮泛酸的。有时呢,也会发干泛涩,但其中的意义啊,总能横七竖八的往外跑。

    时间长久了呢,面对这些乌七八糟的意义,他也会显出倦意,感到困难,特别是当作为信息外的噪音多过该被记录的意义时。他讨厌那些笨拙的或者紧张的来电者,他们总要叽哩咕噜地制生产出一堆无关要旨的意义,或者愣愣地降低他的效率。

    于是渐渐地,他练就了更好的能力,能在那些无关主旨的细枝末节中,探析来电者实际所要表达的意义。一个喘息,让他把意义从电话那端抽夺过来,一句叹息呢,也能叫他将你腹中的欲念席卷而去。

    可以想见,他的工作是有些滑稽的,他成了一个刺探者和协调人。而在意义面前,电话里的人沦落成一份虚构出的存在,存在的不是他们本身,而只是含在他们口中的、或者奔跑在电话线上的意义们。

    他所处的并非空屋,周遭聚集着和他一样的忙碌着的先生与小姐们,这些实际存在着的人们,却与他断绝着接触,他接触的、刺探的、协调的只是一重重在其四面八方的、连绵不绝的、翻滚而来的、空虚无着的意义。

    当他转身,投入真实的生活,竟会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恐惧,在那里,他面对的除了意义,更有站立在意义之前的活生生的人们。面对这些寄居在某种躯壳之内的意义,他感到了自身刺探力、协调力与控制力的沦丧。

    女人们啊也会和他谈谈话,那些癫狂的妞们,都称呼他的声音是好的,是磁性的,甚至是性感的。而偶然的呢,也会描述一番他的实际的样貌。这重样貌啊,与其声音多少是有些不统一的,因他的眉目与身躯,虽然称不上不好,但却绝对是不性感的。

    有一日,他遇到了她,她是一个欢天喜地的小人儿,她对他说,她有着忙碌的天性,喜欢到处碰擦真实的人们,和他们谈话,刺探她们的意义,协调自己的行为。

    她给他留了手机号,然后匆匆的离开,她兜转在各类的场合之内,兴许还有着各类的称呼,套着各类的面具,对于这样一个欢乐的人,他起先觉得可怖,但,她不是留下了手机号吗,用电话吧,用这个剥除了实形的工具,这是他在行的,是他的工作,是他的全数能耐。

    于是反反复复的通话启动了。她在彼端,接纳着这种兴许很是性感的声音;他在此端,迎候着兴许很是性感的意义。

    “亲爱的,我爱你”她从开始的那一天,便能够娴熟的运用这个语句,她脱口抛出它们,事实上它把它们抛给每一个人,在她的意义里,这两个词汇带着钝拙的意义,她说着这些词汇,多么的流利,她给它们一份“契约”,描画了这些词汇所能企及的可能的关系。

    可是啊,他对这份契约茫然无知啊,他感到了无比的欢乐,他的工作是在电话中完成的,生活同样在话筒中开始,终究也会结束在那里。

    ……

  • 他的任务是为曾经曾来作出标注,舞台上流转的光影是他所需框选劫夺的对象。

    他是居于暗处的,委身于相机的人影。在观众席的某一隐匿的角落里,在让你领受浑浊的空间里,便是让其觉出安宁的局域了。在那儿,在黑光中,他会揿下快门,霎那间啊,那些不真不实的场面便摇晃为可以追溯、反观,足以回访、探查的平面。

    记忆总能策反记忆的面目,对过去的探看,多要倚靠在对当时当下的瞩目里。真是遗憾啊,无论何种姿势、何种视角地简单地回想,大多都跳脱不出现实的顽固牵扯。但,若虚渺的东西落到了纸面上呢,它要是成了一幅图,有了一个足够标识辨清的相貌呢,那记忆就有了确着的参考了吗?

    相片,确实能把“现实”所砌的墙面推倒,能将当下策反,就像纯粹的记忆会将现实效仿、复刻一样。然而,相片只是过去的一个剖面,狭隘的剖面,有选择的和有谋划的剖面,甚至其中的太多还是反复切割后的剖面,是被一层层改造修饰的剖面。而修饰,无论是何种时间何种样式的修饰,都能将真实的过去锈蚀……

    他这么想着,黑光中的自己便不再安静了。那些拼凑着的不断翻滚的真相,仅被委托给一个个修饰再三的切片了,这叫他恍惚了,忧伤了。

    然而舞台上的行动,那些亮丽的境况,本身又有什么真实性可言呢?它们运动着,不断更易着,仿佛和现实相仿啊,但却含着庞大的预谋,是被设计出来的。在黑光以外,随机性全部损落了,在亮光之内,虚构的行为拟真地翻滚着,再被拟真地劫夺框选,后又拟真地修饰装潢,这一拟真的全数程序里,又究竟有几重真实呢。

    他想:如果折损的只是虚假,那又有什么必要去哀婉虚假们的折损呢?

    于是,这一忧扰他的,关于真相损毁的问题,似乎一下子,被一浪席卷过来的悲哀给化解了。从此呢,这个躲在黑光中的,框选劫夺着舞台的人,变得冷峻了一些。他的热情碎落了啊,他面目端正地端起相机,端起又放下,直到,直到有那么一天……

    这一天,演出的是一出音乐剧,蹦跳欢唱着的演员们,都是他大学校园里的同胞。对于这一天呢,他是有所预期的,因他毕业于漾着艺术气的学院,到那里头去揪个学生出来,把他往舞台上一摆,那小人儿便能酣畅地演出一个故事或唱出一幕好戏。

    眼下,晚他一级的,尚未毕业的学生们都来了。在明光的投射下,他们必然的,无从发觉黑光中的他。而他,却必须瞩目于亮色中的他们,他要为他们记录,为伪造的一切做出伪造的证据。

    就在这种瞩目里,他必然能够,能够有些欢喜又无限悲哀地发现她,发现那位曾叫他有所爱怜的姑娘。她给到他微薄的、短暂的欢乐,也给予他拖沓至今的、无以滴尽的苦痛。

    现在,他无法再去端正的端起相机,他混乱了。

    眼前,他极力抹杀的记忆们,依凭这现实中的,台面上的她,而翻滚着向他一重又一重地扑扣过去。要他如何担待啊?是任凭它们流泻掉,还是赶紧地,去记取尽可能多与美的光影呢?是让被现实反复修改的记忆痛苦地隐去,还是积极的,自如地,迎取一重新生的假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