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皇后乐队的录音室绝唱《天堂制造》(made in heaven)里,高亢如器的嗓音犹在,然华丽浓艳的音响布局,确已撤下不少。于这祭奠意味的专辑里,要留存记载的,已非浓墨熏染的深情,然而善意终究难删,爱恋确乎不移,或曾沉浸过的美奂,在天堂地招引下,亦难安静地散去。如是,主唱弗莱迪·莫库利(Freddie Mercury)虽然身陷病榻,却仍拼出全力,去用最末的心血,录下歌音,以做生命曾在的记忆,印刻天堂之下的痕迹。

    (2)若干年后,编舞者莫里斯·贝嘉(Maurice Bejart),将此真实的创痛和难在持续的爱意,投映于身体的行动上,去拿现代的芭蕾话语,结合录像剪辑,演绎舞剧《生命之舞》。在皇后乐队的强力推进和莫扎特的纯然欣悦里,呈现生命进程中的力度,宣誓毋庸置疑的坚毅。

    舞剧的末尾,舞者安坐两侧,整个舞台,让位于影像内的,渗着血的歌者。一份眷念便暗涌于舞台的全局,而引其蔓延与上升的音流,是皇后乐队至为知名的单曲《演出必须继续》(the show must go on)。大概,事情究竟是要如此推进的——浓妆终有卸下的一日,但演出仍在,只要余音不致涣散,生命也便无可逃逸。哀绝啊,命运不容你参与,但也庆幸啊,爱恋值得我继续。

    (3)我听凭天命,亦乐有贡献,是溺于忧伤之忆,但爱所耗去的,也是心内的一切。太多的爱,足可撕灭你,然微茫的恋情,竟也将我毁弃。是得承认,直至如今,竟然仍有奢愿,愿世界足以参与;愿眷恋不至浑浊,却可确凿有力;愿断的了余响,听得到回音;愿你我不必向死而生,却叫情谊,化除天堂以外的凉意……

  • (1)梧桐落叶之季,未必兼得细雨,只消一脉软风,便将既往扬弃,足把生机掩起。尽管梧桐无痛,但如此的情局里,确有坏掉的况味,你若略有不忍,便会忘掉天然的逻辑,忽略必然重启的生机,而盘旋在当时之下、形式之上的飘落里。此间的情绪,就会潦草,会蓄积凉意,遗落安怡。

    在刚刚去往的城市里,有与此处同质的冷度,然梧桐的叶脉间,却尚余隐绿。想来,这他乡的树木,染有他乡的脾气,该是懂得休闲的,带着适度的滞后,消解不必要有的,季候上与心思间的提前量。它怀了留恋的,是业已咽气的季节,去避而不视的,是未必逼近的冷峻。

    (2)梧桐未必丧气,荷花却已败尽。接天莲碧的状况,存于后一个季节之后,眼前铺叙的,只是荡然无存的生机。这点斑驳与昏黄,掉进太过安静的大湖里,成为情境上的调剂。似若静水的眉眼,此刻是不至美艳的,却掩着一份将来的媚态。于这薄弱的衰败里,要透着恍惚的粉嫩,在短浅的失意上,也抱上了希冀,存着底气十足的,驱逐冷感的诗意。

    照片:西湖局部,杭州

  • (1)法国导演埃里克·侯麦(Eric Rohmer)是以对话为媒,继而建构情感气场的行家里手。在他的镜头下,人物的任务多是对话。而光影的任务,是在对话的面目下,纠缠于情感世界,以孜孜不倦的姿态,逼近角色的心灵,去叫难缠的情感,在对话的格局里,以趋真的态度,局部显形。

    确实,言语本身或可清晰或可迷蒙的特质,投映在从未彻清的心思上,能使常态下的娓娓道来,成为披露情感的顶好渠道。被对话擦碰的空间里,就由此生出纹路,勾勒心思的线索,或者迂回或者直截。而此间架设与穿织的连结呢,至少在形式上,是足够强健的——它需索着注意,酝酿着理解,激励着回应。

    凡此言说的特质,造出情感上的支援力,对于太多的,溺于孤寂的人们而言,便似闷境汪洋上的稻草,质地或许绵软,但在形式上,却是坚硬的,是足可慰藉的。

    (2)在广袤而空泛的、冷静又分裂的现实里,人们的处境是过分荒谬了点。大家终究不善孤独,却又难于自取灭亡,并在俯首于虚无前,反复再三,割舍不下对社会交往的瞻望。

    与俗庸的你我一致,日本学者山崎正和在《社交的人》里,亦期许着“不在乎功利或义务的人际关系”,这种关联是使“间隔一定距离的相互有关的人们,在一定的时间、空间限制下,逐渐共有受到适度抑制的感情。”

    共有感情的方式自然多种多样,譬如文人之间,可用笔墨寄情;乐师之间,能以音响交流(联想下“高山流水”中的情谊),但无论是音流还是墨迹,抑或其他的新异方式,归结起来,都可追溯到“对话”二字上。而口语间的,平常态的对话,自有天然的优势,它不至于最妙,却是有限的情景间,和被抑制的情感上的,比较适度和自觉的方式。

    因而在《社交的人》中,导言上便引了一则故事,是关于对话的:一个“时常变得非常想和什么人讲讲话,想跟什么人交交朋友”的人,在一次与陌生人的闲谈中,借对方之手,了断了自己的命。这一自我毁灭的方式,是他的夙愿,在其闷闭的心思内,能让自己终结在对话的气氛里,恍是至福。

    于这故事内,言谈的欲望,或说借由言谈来实现社交的愿望,造就了灭杀自我的事故。是很不堪的,是对现实的无情显示,是值得同情和有必要警惕的。

    ……

  • 1)地方志的修编,是给一方水土赋定人格的过程,像给一宗一族作出传述,得在事件的丛林里披荆斩棘,寻找足以标识和应当注明的位置;要在时间的荒漠中披沙拣金,沥出该有价值和应有意义的瞬息。

    如此,水土们的过去,就和自己的历史一样,不能全息地裸露,只在不断地修辞与解读里,落实隐约的面目。

    2)今天,长江隧桥得以通车,这一事件,于“崇明岛”而言,是个显赫的标识点,无论岛屿的状态如何演进,今日的事件都会烙下印痕,撕出创口。而明日里回望的眼光们,将被截堵在今日的隧桥上,留下无法不留的解读。

    3)崇明岛的风土与人情,本来,或者从来,就孤悬着,浸没在长江里,像坛历时的浊酒,眼下呢,忽被撕去了封口。如此,某种积蓄下的滋味,温弱地淌出,溶失到江里去。

    它的子民,譬如我,曾经生息在它的气韵里。它的命,捆扎在自己的命上,它的边沿,收束着自己的界域。

    被看护的我们,时刻预备着与它别离,豪情满怀的,缴交离岛的成本,开始仿是必要的行走。对它,我们是乐于放弃的。

    然而,它的味道,能在江里溶解,却不易在血内稀释,尽管,这种味道,本来,或者从来,就很含混,不确,孤独,甚至俗劣……

    照片:崇明岛旁的长江,西江滩,南门港,崇明岛

  • 1)老早呢,沪上的广播人淳子,就开了爿《淳子咖啡馆》。每日里头,随兴所至,念叨一点文字,拾捡几段乐音。唱念而出的声息们,多是归于自我的残片与碎念,在节目的温静进行里,随电波颠簸而出,曝出此端的心,氤染彼端的耳。

    节目上有标致的片花,像是唱片里的buffering,是承转的诉念,摆平两头的心思。又可挑拨出来,自陈一份情状,拈转几点念想。

    2)咖啡馆的时间里,她老要念叨,说“一天不喝咖啡,就好像没有了魂灵头”。

    这里“魂灵头”,本是沪上的侬软音节,指涉的是人的精神气。节目上,她不念普通话的强蛮约束,竟唐突的吐出一丝乡音来。这叫听者惊心哟,随即呢,仿又会了心,是不及莞尔的,只觉稍许的,叫落魄的气,露了出去。

    3)我是爱好咖啡的,也晓得其毒。可是呢,因饮后有不倦的好处,便去不倦的饮。

    瑞士的医生和化学家Paracelsus讲过,“所有物质都是毒物,没有一种不是毒物。只要剂量正确,就可以把毒物变成仙丹。”

    如今,计量不晓的对不对,但寂寥仍在,而咖啡速溶起来,便叫寂落得心思,成为合法的存在。

    在勉强的、短促的清醒里,我让心思外显出来。我的心思呢,没有弦外的音,只有落空的情。它很决裂的,散到一地,碰倒了,只剩自己的心。

  • (1)王国维从《诗经》里拈起一句,“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称是“诗人之忧生也”。试想,你瞻看四方,只觉空间的狭隘,竟无一点驰骋的余地,纵然心力有余,但囿于情景的无情,只得僵立一隅,而若滤去满腔的抑郁,又剩多少残败的心绪?

    生活之愁,生命之忧,于此你我反复遭遇的情节里,黯然描出,哑然念起。

    (2)由观望与抑制开始,《人间词话》中,绘出一份人间实践的程序——“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必要磨砺,是无法改画的路径,是必须背负的荆棘。

    然而,常规的人生有两套模板,一套欲扬而先抑,另一套先抑而后终究不得扬起。后一种人生,是沉默的大多数,在成王败寇的逻辑里,必须自觉的哑掉,在灯火阑珊处,余留焦灼地苦盼,幻听伊人的声息。

    (3)蹙蹙靡骋的境遇,只可挑拨观者的“同理心”(empathy),却不可触动看客的“同情感”(sympathy)。何以至此?只因这身躯不得舒展,心上难以发力的情景,沦落得如此凡俗,是每一个个体的生命路线图,已经无所谓怜悯,甚至无必要关照了。

    照片:屋檐上的鸟

    摄于老宅,城桥镇,崇明岛

  • 悲歌当泣 - [有限度流意]

    2009-10-18

    (1)面对浓稠的甜腻,人提不出心同此理的同感,倒是薄若凉衫的愁绪,总能勾连痛感,似在心内铺起一匹绸缎,轻柔撩拨,叫人肉跳又心惊;又似牵出几缕败絮,毛糙地抚摩,叫人心痒难抑。

    比起名繁目多、个人独拥单享的欢愉,共通共有的悲愁,仿有通联的渊源,总能拨乱更广更久的心弦。如是,悲剧的寿命多能长久,喜剧的笑意总趋浅陋,而人之嗜好忧愁的心理,于文艺的矫情里,已有彰显。

    人易与悲愁亲近,通过对悲愁的诚心等候和固结不解,来给养或兑现自己。此等作为,是并无来由的依赖,就若佛陀恋爱香烛,也若耶稣醉心笃信,只在为己营建托生的藉口,去在人间的千头万绪里,探出易于钻入的孔径。

    (2)近看杨德昌的电影,不拿美丽岛的美丽做戏,只录国人的人情与世故。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被世相杀灭的血性;《一一》中被茫然挫败的全体;《麻将》内在骗子与傻子间折转,憋起情感要和世界叫板的少年;《独立时代》里在伪装和真心间混淆,渡不进机制化世界的社会新员。

    内中的一道又一道的头绪,都是周遭乱像的剪影,怀着无可奈何,将叹而未叹的气。

  • (1)恍然觉悟了呀,要去破釜沉舟,对着自己的运数,狠狠叫板一场。然而遍寻一通啊,也找不见待破之釜与要沉之舟。想来,归向自己的空间,早已出了事故,原就鄙陋,更经不住运数的动荡,于是,便全面的灭散了生气,进入彻底的孤寂。可怜的周遭啊,非但人迹罕至,甚至拿来移情自欺的器皿们,也一并灭了踪影,弃你而去。

    命运与人情,原就恒久平行,当命运预备掳走你的“情”、“欲”与“力”,那么,你便只可恭敬,应当勤奋地卖力,奉献全部的你。

    (2)基希洛夫斯基的《两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ca)里,含有“维罗尼卡的双重生命”,波兰的维罗尼卡在舞台上跌下去,法国的维罗尼卡在床榻上不明究竟的忧伤与哭泣。

    命运抛出的线,有时候散出一些线头,零零散散、飘飘扬扬,不会牵缠在一处,但却终究联系在一起。在世间的明亮里,你或许要死去,要向你的命运,呈现你的全部和全部的你,但另一个你,毕竟有所感触,他在世界的神秘里,替你伤心不已。

    (3)所以,兴许你是不至孤绝的。你的你,一个纯然的同一,在彼端或许存在着。那个“彼端的你”,是一种“此端的你”的延续。“彼端的你”实践的是你的实践,感知的竟也是你的感知。

    现在,“此端的你”预备抛自己,放开这一可以处置与废弃的身躯。但你要思考另一个你啊,你如何表达对彼端的眷顾,和你对于你的善意?毕竟“彼岸的你”不会照顾你,但“彼端的你”却懂得感触、晓得哭泣。

    照片:

    城市的死角里,积存一些死气,有被揭示的落寞。

    拍摄地点:南昌路陕西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