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老早呢,沪上的广播人淳子,就开了爿《淳子咖啡馆》。每日里头,随兴所至,念叨一点文字,拾捡几段乐音。唱念而出的声息们,多是归于自我的残片与碎念,在节目的温静进行里,随电波颠簸而出,曝出此端的心,氤染彼端的耳。

    节目上有标致的片花,像是唱片里的buffering,是承转的诉念,摆平两头的心思。又可挑拨出来,自陈一份情状,拈转几点念想。

    2)咖啡馆的时间里,她老要念叨,说“一天不喝咖啡,就好像没有了魂灵头”。

    这里“魂灵头”,本是沪上的侬软音节,指涉的是人的精神气。节目上,她不念普通话的强蛮约束,竟唐突的吐出一丝乡音来。这叫听者惊心哟,随即呢,仿又会了心,是不及莞尔的,只觉稍许的,叫落魄的气,露了出去。

    3)我是爱好咖啡的,也晓得其毒。可是呢,因饮后有不倦的好处,便去不倦的饮。

    瑞士的医生和化学家Paracelsus讲过,“所有物质都是毒物,没有一种不是毒物。只要剂量正确,就可以把毒物变成仙丹。”

    如今,计量不晓的对不对,但寂寥仍在,而咖啡速溶起来,便叫寂落得心思,成为合法的存在。

    在勉强的、短促的清醒里,我让心思外显出来。我的心思呢,没有弦外的音,只有落空的情。它很决裂的,散到一地,碰倒了,只剩自己的心。

  • (1)赖声川的戏向来不赖,结构上匠心独具,滑稽的气势得以灵巧地蓄积;演绎间率性自然,谐谑的力道收获自如地伸张。

    常演不衰的《暗恋桃花源》,是赖氏戏剧的大商标,靠着“集体即兴创作”的方式,在预置的大纲上点化层叠的笑点,同时,掺入难缠的无奈。

    戏里两路故事,一悲凉、一荒诞,形同陌路,无甚瓜葛,本该各表一枝,但因“共时”而出,便有相互牵绊的趋势。如此,故事终成事故,两道情节究竟结缠一处,莫辩彼此,于是无奈与痴颠杂沓,泯失了笑与泪的分别。

    (2)《千禧夜,我们一起说相声》是赖氏相声剧中的一部,里头的情节,曾被抽出来搁到春晚上演。无奈,北方唇舌乱战一通的央视舞台,岂能掺入调性不同的声响,于是台湾的相声剧呢,只好欠身退后,恭候正统的北京相声,看其抖落破败的包袱,吞吐末路的音节。

    陆上的相声们,行到山穷水尽之处,寻得“小品”托生,仿佛柳暗花明,开了另一番既庸且俗的生面。岛上的相声们,自是脱离了母体,但却保有了真纯的情结。在舞台元素愈发纷繁芜杂的当下,坚守自我的气度,虽被置入戏剧的大局,但仍旧存有,自个儿的精神气,在戏中戏的推进里,在有限的形式间,显露历时的魅力。

    (3)《千禧夜》一剧,靠一百年戏台做媒,托出两段故事,给出1900年末与2000年末这两点之上,两次相声演出的场面。

    三位主角分别扮演两位相声演员与一位“窜场”的角色,这一窜入戏台的角色,在清朝的戏份里,是位哀怨时代的贝勒爷,在当代的戏份里呢,是一映射浑噩政局的政坛候选人。这三位角色之间,组合出不同的相声段落,贯通舞台上的行动,给出形之于外的欢笑,揭开讽刺之后的忧思。

    (4)赖声川的戏里,总拿政治开涮。这回的《千禧夜》里,演员金士杰甚至惊爆出“民主就是把人民放到锅子里煮”的台词。

    舞台上的表现,冲犯到政治的界域里,自是“民主”容许的形式。拿政治来谈笑,也是社会良性互动的表征。公民而非臣民,自然是有权力去用嘲讽的态势化解对施政者的不满。

    这种嘲讽里,含着表达者对自身焦虑的缓释,同时,也显示出一份创造新的世界的努力——在那种新的世界里,可以嘲笑的东西应该变得少些。

    ……

    《那一夜,我们一起说相声》,赖声川,2000

  • (1)王国维从《诗经》里拈起一句,“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称是“诗人之忧生也”。试想,你瞻看四方,只觉空间的狭隘,竟无一点驰骋的余地,纵然心力有余,但囿于情景的无情,只得僵立一隅,而若滤去满腔的抑郁,又剩多少残败的心绪?

    生活之愁,生命之忧,于此你我反复遭遇的情节里,黯然描出,哑然念起。

    (2)由观望与抑制开始,《人间词话》中,绘出一份人间实践的程序——“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必要磨砺,是无法改画的路径,是必须背负的荆棘。

    然而,常规的人生有两套模板,一套欲扬而先抑,另一套先抑而后终究不得扬起。后一种人生,是沉默的大多数,在成王败寇的逻辑里,必须自觉的哑掉,在灯火阑珊处,余留焦灼地苦盼,幻听伊人的声息。

    (3)蹙蹙靡骋的境遇,只可挑拨观者的“同理心”(empathy),却不可触动看客的“同情感”(sympathy)。何以至此?只因这身躯不得舒展,心上难以发力的情景,沦落得如此凡俗,是每一个个体的生命路线图,已经无所谓怜悯,甚至无必要关照了。

    照片:屋檐上的鸟

    摄于老宅,城桥镇,崇明岛

  • (1)《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里,上错惊魂路的女子们,似无回转的余地,唯有疾驰向前,一路上累积狂放的心力,直至末了,终于养好变异的心里,于是英勇无比,牵起手来,于悬崖峭壁之间,慨然无惧,香消玉损而去。

    常规的评论以为,这俩不得不疯的女人,是男权社会里突厥出来的符号,显露女性的力,慨叹女权的声息。且看,从遭未遂的强暴,继而射杀男性开始,女权的意味已然大显。女性的惯常心理和地位,于《末路狂花》里,仿得扭转,女人们在道德的困境和情境的高压下,很是“正常”和“正当”的,极有分量地曝露,本该含蓄的权利。

    然而,片内女权的施展,始于男权的侵犯,而女权使用的终结,也是损毁自己而已。如是,影片即便要为女权发声,也有气急败坏,或者宗气不足的嫌疑。

    (2)那么,转一个方向,看看片内的几位男性。第一个,那个人情味浓厚的警探,始终顾念着女子们的遭遇,觉得女性们触到法网,必是情境的迫使,而一旦跌进困境里,少了理性的女人们必要错乱的抗击,这种困兽之斗,会带着更糟的连锁反应。基于这个认识,警探在用男权的思维,试去慰藉亡命天涯里的女子,而女权若在这一男权的安抚里找到回旋的余地,结局该会良善一些。

    第二位,那位给予Thelma“身心欢愉”继而携款而去的青少年罪犯,自然是男权得尝所愿的代表。类似的对女性的需求,在一个温柔白净的面孔下得到掩饰,女性在这样的男性前头,似是高出一头的,要代表施予者和控局者,但是终究呢,仍是被动的承受者而已。然而请注意,正是这位男性,帮助Thelma从女性的哀怨里跳出来,之后的情节里,Thelma的果敢竟要超出之前英姿飒爽的Louise,而前者抢劫便利店的全套方案,也是从男性的“教导”下习得的。

    第三位,Louise的伴侣。这一男性,赚得了观影女性们的好感,因其克制力和对女友的信任和理解,使其成为理想化的情人。这种懂得女性的男性,在男权的表达上很是婉转,他的参与和帮协,成为了女权显露的必要辅助,看来,女性想要造就自己,得要找个男人垫着,无论心上,还是肉间。

    由此侧观,即便女性们是当仁不让的大主角,但周遭的男性们却在明里暗里的摆弄着所谓的“女权”。女权的使用和收回,全在男性的施虐和惦念里完成。

    (3)一个有意思的符号,是延展情节的关键道具——女人们的“跑车”。它使片子变生公路片,而公路片的“移步换景”,是大众乐见的形态。

    加拿大传播学研究人麦克卢汉曾在《机械新娘》里分析车子的符号意义,说其“既是子宫又是阳具”。这一说法,用在这部恍若展示女性英姿的影片里,似乎别有意味,即《末路狂花》里只有女权的疾驰?还是男权和女权的杂糅共进?

    联想到《黑暗中的舞者》(Dancer in the Dark),另一部女性在情境里无能无力而终究毁灭的电影,饰演主角的是被大众赋予极高女权意味的冰岛音乐人比约克(Bjork),她有一张著名的专辑Homogenic,译作中文,可叫“雌雄同体”,看来,女性是在往男性的边界里移动,而非取代,至少现在,她们渴求的,还是融合而已。

    (4)跳开对性别权利的关注,其实片子里,有一更加显见的信息,落在人对罪孽的控制力上,对情境的操持能力间。

    社会心理学研究里,有个重要的概念——“登门槛效应”(the "foot-in-the-door" effect):当个体先接受了一个小的要求后,为保持形象的一致,他可能接受一项更重大、更不合意的要求,这叫做登门槛效应。

    我们对于社会行为的操控,有时候会是自己行动的不断蔓延,当我们参与到一次行为里,这个行为即为我们塑造形象,我们的后续的行动,会在这一行动的基准上便利地继续下去。

    如是,我们大概更能理解,两位女性跳崖的魄力,它不源自女权的猛进,而只是一次遗憾的、狼狈的、作孽的,登门槛的效应而已。

    ……

    《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1991年

  • 1)剧作家田纳西·威廉姆斯(Temnessee Williams)拿幼时居处的地名“田纳西”来做自己的笔名,要将过去的情境捆到身上来,携着它们,奔赴一处又一处的人生遭际。

    如此一来呢,童年的感觉像被捏牢攥紧了,好比沙地里的跋涉者,居然背起好井随行,从而,在纷呈的荒凉里,时刻饮得或者常常念及,点滴而连绵的温馨。

    然而,在对旧事前情的不舍,与对当下的确认间,似乎存有负向的联系。要说两者里,谁是谁的因,谁又做谁的果,该是困难的,但彼此间的消长,确是显见的信息。

    如是,“田纳西”负载着另一个“田纳西”,情愿钻入孤独的拥抱里,是对当下情境的淡漠,和对真实生活的遗弃,是拿固守一隅的力道,来制衡人间的流转与颠簸,聚首和离析。

    2)几天前,依靠长安小姐,去戏剧学院,看了学生新排的《玻璃动物园》(The Glass Menagerie)。外国导演用现代的舞台语言,重现“田纳西”的自传意味的老剧,将浓墨抹在“遗弃”的元素上,传予观者鲜明的信息,让人调转关注的视角,勘探旋律线下的低音。

    《玻璃动物园》里,有个不和谐的家庭,作为一个集体,被现实放弃。里头的母亲,沉湎于过去的情境里;弟弟呢,追讨着不可获取的精神遭际;而姐姐,一个因自卑而困锁自己的角色,仿佛隔离着大家,却又被全家的行为和心绪牵累;另有一个不出场的父亲,在厅堂的相框里,禁锢这一被遭其遗弃的家庭。

    姐姐构建着她自己的世界,将自己的情感投射出去,给予那些玻璃造的动物摆件们。这回的舞台表达里,姐姐的玻璃动物们,这个全剧终至关重要的道具,被简化缩略为一个符号——“一只玻璃瓶”。而在该剧的海报上,玻璃瓶浮在水面上,像是被扔去的漂流瓶,脱离了手的温存,继而僵滞在偏于静止的水面上,传达着“遗弃”的意味。

    3)田纳西·威廉姆斯要让这位糟糕的姐姐,经受一种更加直截了当的遗弃,因而,全家人引来了一位“现实生活的使者”,一个男孩子,姐姐曾经心仪,且不能忘怀的爱慕的对象。

    这个闯入的男性,消解了这一家庭的调性。一种新的可能呈现出来,人们怀着期望将他迎来,等待着他的赐福,恭候着现实的临幸。这是焦躁异常的过程,怀着不断被挑动的兴致,掺入绝望者的扭曲的幻念。

    然而,在一番无甚有趣的,大众化的调情后,这个男性,像现实中的绝大多数角色一样,转身脱离,并且不再光临这个家庭。一种现实的可能性,断裂了。禁锢者与现实间的最后丝线,猛烈间崩断,就像那尊玻璃独角兽,摔断了遮蔽它也揭露它的犄角。

    遗弃的故事未能到此打出,弟弟最后选择了离别,他需要不同的生活,这无可厚非,而玻璃动物们的晶莹,却永远刺伤了他的眼睛,在他的瞳仁里,用力,烙下了印记。

    ……

    Ps: 看演出的前面一天,室友跑去外地了,隐隐间,也有遭遇遗弃的慌张感,到现在,稍许好转了点。

  • 一滴软泪 - [有限度记账]

    2009-10-22

    (1)填词人林夕的散文书《曾经》里,有段题为《告别》,讲与舍友的简单离别。于文字里,淡然别散,轻擦情理,似无余情别绪。但到末了啊,行文者究竟松了松了字符上的自制力,说送别以后,“想起照鸡蛋的灯胆,像一滴硬化的泪”。

    如是,文字落单了,在昏黄的晶莹上,欲落而未落,凝固板结在那里。剩余的情绪呢,就当是有的吧,也留予读者了,任你自行领取。

    (2)念及自身,自己的舍友与自己,都刚步到社会里,难免遭些殃,也就彼此消解帮协。几种苦水呢,不便倒出来叫你饮,但只要沁的出来,吐的出去,便就掺淡了惨淡了。

    此地呢,是他的异乡,于我,近乡而情却,也是尴尬的所在。幸而,无论故土还是异地,认得的都是一样的“心”与“力”。于是,去到周遭的进退取舍里,我们都在延续成全自己——他靠理性与实践应受,我靠闭锁一隅的蛮愚躲避……

    沿此想来,若无调和冲淡的机缘,若非当初一拍而即合的偶遇,现今归于自我的,无聊与哀绪,应更芜杂一点、多余一些。

    (3)但现如今,了无人情的工作又掀变故,要他跑去外地卖命。上司的脱口一念,就摆布了他的行动,予其新的际遇,让他自这里散去,再到那里凝聚。

    是一个凌晨,他照例从不知倦意的工序里脱身归来,叫我晓得这个消息。然后,大家顿一顿,朝向未来做些探看,至于现在,已隐去,藏在在归于未来的铺叙里。

    几个钟点后,舍友告辞,至于归来的时刻,已无描清的约定。

    (4)末了呢,我未想见那枚硬化的泪。我有我的泪吧,它是软的,亦是湿的。

  • 悲歌当泣 - [有限度流意]

    2009-10-18

    (1)面对浓稠的甜腻,人提不出心同此理的同感,倒是薄若凉衫的愁绪,总能勾连痛感,似在心内铺起一匹绸缎,轻柔撩拨,叫人肉跳又心惊;又似牵出几缕败絮,毛糙地抚摩,叫人心痒难抑。

    比起名繁目多、个人独拥单享的欢愉,共通共有的悲愁,仿有通联的渊源,总能拨乱更广更久的心弦。如是,悲剧的寿命多能长久,喜剧的笑意总趋浅陋,而人之嗜好忧愁的心理,于文艺的矫情里,已有彰显。

    人易与悲愁亲近,通过对悲愁的诚心等候和固结不解,来给养或兑现自己。此等作为,是并无来由的依赖,就若佛陀恋爱香烛,也若耶稣醉心笃信,只在为己营建托生的藉口,去在人间的千头万绪里,探出易于钻入的孔径。

    (2)近看杨德昌的电影,不拿美丽岛的美丽做戏,只录国人的人情与世故。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被世相杀灭的血性;《一一》中被茫然挫败的全体;《麻将》内在骗子与傻子间折转,憋起情感要和世界叫板的少年;《独立时代》里在伪装和真心间混淆,渡不进机制化世界的社会新员。

    内中的一道又一道的头绪,都是周遭乱像的剪影,怀着无可奈何,将叹而未叹的气。

  • 一个纯然而由衷的艺术家,能在不断的创造间承续一种归于自我的价值,以其心性来做基调,调出几种个性化的表达。于受众而言,要想更好地领受艺术的好,去明确作品上的调性,该是大有裨益的。那样做,能开辟路径,去抵达作品和作者的内心;能滤去调外的音,穿过内容的雾,从而少许发觉一些隐掉的讯息。

    波兰电影大师基耶斯洛夫斯基,像欧洲的许多造影人一样,始终述说着人的困惑和人间的困境。这里头,基氏的基调是彻绝悲哀的,他非但承认这样那样的困境的存在和不可解决,更是将困境套在一个宏大的场域外,使其内部的全部行动,都在稳健地推进里,显出滴血的痂来,《十诫》、《蓝》、《白》、《红》都是嵌入困境的表达。

    正因如此,基氏的《机会之歌》才不可能是随遇而安者的教科书,也是如此,《维罗尼卡的双重生活》(又名《两生花》)就绝非是一体两面的简单揭露。若从中发现另一个自己存于他乡一角,进而感念命运之恩,惊叹生活的惊奇,那样子去看,则是搞偏了调性,会错了光影后的用心。

    在我看来,《维》不在讲述“两个”分开来的故事,而是在哀述“一个”故事必然分裂的痛楚。这“一个故事”,来自人之为人的知觉,而这种知觉,通过灵与肉的不同参与而得到建立。

    在《维》的故事里,灵肉建构的知觉,成了一种碎掉的存在。或者说,源自两者的知觉难以趋向一致。“灵”与“肉”有着不同的施力方向,它们共同牵拉一个个体,使其走到两个地方去,这种作用的结局,即是人的断裂。因而,《维》在传递一个讯息——世界是一种分裂,人间是一致性的落失。

    影片的细节里,有着这种分裂的暗示,开首的引子已在勾画反向施力的困境。且看,出场的第一个小女孩在仰观星天,被上升的力所感染。第二个女孩子则在观察一片树叶,感知一种必然下坠的存在。到了后面,第一个维罗尼卡损命舞台,在一种表达上升力量的,宗教气氛浓厚的音乐中死去,而紧接着,伴随埋藏镜头后呈现的,是在法国接受肉体快感的第二个维罗尼卡,这种性爱的状态,该是一种下坠力量的暗示。由此,一种拉扯感已经非常明晰。这种牵拉角力的状况,通过波兰维罗尼卡的乐谱夹上的绳子,以及法国维罗尼卡从木偶师那里得到的鞋带,而有了更加形象化的反应。扭转、绷紧甚至于要断裂的感觉,在绳子的运动上获得了又一个阐释的机会。

    由此,波兰的维罗尼卡成了上升力量中的断裂品,法国的维罗尼卡则是下沉力量里的牺牲物,她们分裂后的面目,却是一致的,即无论是靠“灵”的知觉生存,还是靠“肉”的知觉继续,人的最末,总是殊途同归,必定要碎裂在一种困境里。由此一来,影片的路数似已明确,因该会对两种情状有一样的关照才对,但在《维》的电影叙事里,波兰维罗尼卡的故事只占影片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的空间,都留给了法国的维罗尼卡,导演为什么会如此安排?

    也许,这是导演兼编剧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另一种基调,即他更加倾向于让上升的力毁灭自己与我们,而担心我们会在下降的过程里灭尽。如此,他便要稍微瞄淡一点第一个维罗尼卡的故事,让我们的稍微把注意力从“灵”对“肉”的呼吁里拉出来,更多的去关注“肉”对“灵”的召唤,而这一份述说,是由第二个维罗尼卡完成的,导演要叫我们好好看看,这一完成是如何进行的。

    这种“肉”寻找“灵”的过程,用了一个木偶师与维罗尼卡间的关系来揭露。梁文道在《噪音太多》里,特别醉心于这一过程,甚至由此而得出结论,说《维》是一部教人“点沟女”的电影。(所谓的“点沟女”大概就是泡姑娘的意思。)

    但我想说,我们不妨把注意力转换一下,看看第一个故事,看看第一个维罗尼卡是如何呼吁某种“肉”知觉的,这一过程,更显隐晦,在美感上也很糟糕,远远逊于木偶师的温情故事,但却同样值得关注,因为电影的前半段是平衡全局的必要组成。

    大多数人肯定注意到了第一个故事里那个露阴癖的段落,我在一开始完全不知所以,不明白为何会有这么一出戏,这对影片的美妙的光影仿是一种截断,让人看了惊心。但是,经历露阴癖者骚扰的维罗尼卡却没有任何的不适感,甚至回头目送那位变态的离去,且在其后,抹了抹润唇膏。这是为什么,这个突如其来的片段要给出什么暗示?在第二次观看中,我注意到了一个影片开始时刻的细节,当波兰维罗尼卡和男友享受肉爱的前戏里,维罗尼卡一直掩饰着自己的阴部,且用一种很是糟糕的口气,告诉男友,她在幼时碰伤过那里,结下了伤痕。两者或许有一点对比的味道,对于一个“肉”的知觉欠缺的维罗尼卡来说,有些骚扰反就成了某种招引。

    《维》的音乐一如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其他作品,与光影丝丝入扣。这回在《维》内,音乐更有直接推进影片发展的力道,那段宗教音乐被反复使用,成了超验的中介。而其音乐语言本身,靠着上升进行和时不时跌下去半音,也暗含了两种力量间的拉扯。

    维罗尼卡与维罗尼卡的互动基本都在超验里进行,但也有在实际中擦身的片段,那个波兰维罗尼卡在发生着政治冲突的广场上,发现法国的维罗尼卡而驻足凝滞的段落,至为神奇,也有与自我的一致性终究擦身而过的,彻绝的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