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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故事——关于夜里的液态琴音
2009-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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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城市是液态的,叫流光滴到黯淡处,就更肆意地淌。日光中奄然失色的种种,有了不明的呵护,不再藏狂,兀自作祟起来。却也时时处处甩出媚目,究竟,欢闹不堪独享,是要惹你参与的。
于是,行至夜里了,各人就各领自个儿的小台面,开始撒欢做戏,观者呢,跌到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却究竟存在着,否则,这戏剧,弄给谁看呢?
台上台下的情态啊,就是谜中谜、亦是蜜中蜜了,而这糖水,在黯然里酿的,带着盲掉的甜度,有时呛到唇舌,有时涩乱心弦。
但终究是要清冷下来的。若你驼个相机,在凌晨里逼近清明的时刻间,扫荡几条俗艳不堪的街道,拍到的只剩错乱的肃杀。是很触目惊心的。它是舞台偃旗息鼓的几个瞬息,带着非常的疲态,腔调全失,脾性尽皆瘪掉,是狼狈的很的。甚至,它不是华服褪尽后的真态,而是剥掉一层美的皮,肌骨露出来了,是恐怖的。
但你我领受的,不是孤苦恐怖的夜,不是脊骨突兀的固态的夜,而是尚早的那种,液态柔滑的夜。在这夜里,我已讲明,是由虚弱的自适群集涂抹起来的。是弱的哟,因与自己的影子做戏,似有洒脱的调子,而究竟呢,只是混乱的达观。
这份虚弱的自适,搁到街角的咖啡馆里,就成可观的景了。稍稍动一动念头吧,看看那些忧患坐立的女子,咖啡杯里不盛棕色的毒汁,已然换位给晃荡的酒精了,色泽上于是由棕转黄了的。若再掺些杂乱的汁水,就变成既离析又板结的一层层,或者拥抱着又互斥着的一团团了。
这样的店面里,最好是要有个琴师的。可你必须晓得,那种店家,不是特为要做夜间生意的,所以音乐不是闹的,不是煽风点火的,而是炭中撒雪的。这种音乐,是私密的,不是乐队了,不要电子与鼓了,是很纯的,连爵士也不要,那里拍子太乱,是给躁动的心们预备的。这里呢,最妙的就是钢琴,且奏出的是古典之末,浪漫之前的音节,那种声音,质地是好的,是可以倾诉又耐得聆听的。
所以我们的钢琴师呢,已经入座了。你看他啊,因为专注而显出专业的腔调来,这种派头,是他当有的,因他是从一侧的音乐学院里溜出来的学生,如若有福,生命能走顺途,那将来呢,是要去做真正的演奏家的。现在,他跑到这店面里去,一来可以赚得些钱,二来也正好连夜练琴了,而这两点好处里,他是不惜于前一种的,你想啊,若他无钱,铁定玩不得钢琴。他来此,是要彻夜的练习,要在学院的琴房闭门后,再偷偷地提升技艺,而已。
然而观者是不知情的,他们有很聋的耳。在这份情节里,声音是很好的背景,是一种基底,是忘掉卸去的淡妆,挂着也不觉着什么,终究就和眉目缠绕在一道了,就难解难分了。看似呢,彼此互不领情,但究竟是一体的。
但有一日,他觉察到一位异客,这种觉察,在琴键们偶见的休歇里发生。
平日里,他在音响的起落里抬头(是很无目的地抬头,就像他的手指,被神经牵着,自觉的运转一样)。在那种时刻里,他会不得不发觉一些信息,比如那些无神的眼目,那种败坏着,又很倔地,抹着矜贵的面孔。但这一次,他领受到一种眼神,是很直接的就给到他的。于是呢,有种牵绊呢,就给造出来了。
在空晃里也在黯淡间,他能察觉那种关系,好像他的音乐正在发布指令,而那客人的神态,就随之变迁。在这里头,两者间不是可有可无,也不是混成一体的,而是有主次的,音乐是主,眉目就是客,后者是在追逐前者。
你能想到吗,我们的“演奏家”,在这一瞥里,着实受了一惊。随后啊,他的音乐就不能归到自己的手指上,就有了极大的顾念,就要担责任了,就被彼端的眉目牵累了。
而好戏没有到此打住,马上,我们发现一种更加奇妙的关联。你要仔细听,更得细心看,你会觉得,演奏者与那客人的关系,渐渐有了主次的倒转。
现在的他,很小心翼翼地,跟着客人的神态进行。那种音乐,从命令变换为应和,很暧昧了,在生息里完成了一种情态。这种情态啊,是很神经质的,是不受“理”的规制的,甚至不被常情规划,它是自觉地冒出来的,冒出来了,就进行下去,就流淌开来,就像这半截的夜,是液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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