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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自己汇入肥胖的乌云 - [陋读记]
2008-06-22
你若提及“群体”这个概念,一种一抹黑的感觉便会登临我心,伴之而生的直观形象是一种水汽充沛的肥硕乌云,这团乌漆抹黑东西悬置我的头顶,疾速矮化我的视线。此时,四周满载着浑浊囫囵的暗光,而自己既有的方向感早已失散而去,隐隐绰绰中光顾心间是另一种由乌云酿造出的共同体验。在这种昏暗、湿漉、讨厌的时刻,于乌云统摄下的群众间,一种共同的心理便被建立起来,而单个人的自我形象早已在群体的遮蔽下磨灭了光影。正是基于这样的直觉反应,将勒庞的社会心理著作《the Crowd》译作“乌合之众”便当是信、达、雅的范本了。
与我而言,阅读这本书,可算是种功利的行为,基本上是坏拽着两个问题而来寻求解答的过程。
问题之一由晚报上登载的一篇评论引出。文章发现,网友们在汶川地震者的当口表现出了巨大的道德感,他们团结一心,本着锲而不舍的态度,将恶搞地震的网友们给人肉搜索出来,对其展开遮天蔽日的笔伐工作。这种貌似正义凛然的行为也被带到现实生活中,现实中实打实的精神折磨也被不断的施加到这些欠缺道德的幸灾乐祸的人身上去。评论者针对这一状况提出了“道德泡沫”的概念,认为这堆“正义的”网民自身有多少道德是值得怀疑的。在我看来,这个泡沫中包裹着的,可能是——一群披上道德的外衣的盲动者,他们带上高尚的说辞去积极地享受“整人的快感”去了。
问题之二由我亲爱的大学同伴们的作态中引出。我不无遗憾的发现,包括自身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在不断地微调着自己的言行举止。已经相识了三年了,而这种微调还没有完结。大家不断的趋向一致,但这种“一致”又绝非取材于哪位同胞身上早先显露出来的性格作风。应该说,这种“一致”是一种新的创造(就像不同的化学药品遇到一起,就生出一种新的“有别于原来性状”的化合物一样)。它在班上构造出一种麻木的共性,大家安然接受了这种氛围,对待各种事件,均能在心里上自然的集结起来,呈现一种木然的姿态。遗憾的是,这本《乌合之众——大众心理研究》多的是对群体心理、特征、信念的“描述”,而少有深入的原因分析。而在书前一段算是序言的文字里,就已经阐述了弗洛伊德对这本书的类似态度——一方面觉得它是一本当之无愧的名著,另一方面又觉得它欠缺对问题的有效解释。但无论怎样,对于问题的针针都见血的描述会逼迫我们认识到实际问题的存在,并且警示陷于群体中的每一个个体拾回已被抹煞掉的理性之眼,而去好好的关照一下自己的异于群体的心理。这种关照会让我们渐渐的拨云见日,发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真正能够做的什么,而在这种内省之中,冲动、多变、急躁、易受暗示、轻信、夸张、偏执、专横、保守等一系列的群体心理下的阴影就好稍稍褪去几分了。
按着书中对于“群体”的描述,“道德泡沫”的问题就极可能是一种真实的存在。网友间的集体行为是网络群众共同心理的表现。在网络环境中,单个人的身份带上ID号的假面,隐没在无数个类似的符号后面。这种时候,一个网民个体会意识到网络中人数赋予他的力量,这足以让他生出“胡搅蛮缠、整人取乐”的念头,并且会立刻屈从于这种诱惑。原本拦挡在攻击别人前的障碍(自己会不会被反过来攻击、自己的攻击是不是过分、自己的攻击是不是出于真正的道德……)等都被狂暴的摧毁。在群体中,一个人轻易的迅速的做出了原本可能要思考半天才能做出的反应,而这种反应又在迅速的倒向极端,对所谓“无道德者”的攻击便从网上跑到了网下。
而网上只要流传出来的一点点有助于群体实施狂热态度的信息,网友们就会趋之若骛,狂躁的变本加厉起来。在网友们面前,会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无端地生出很多幻觉,这些幻觉包括自己是道德的,并且无比的道德,别人是低贱的欠扁的,并且异乎寻常的欠扁等等。而对于第二个问题,结合我自己对《乌合之众》的读后感受,亦能得到一定的解释。在我看来,刚入大学时,我们基本上都是带着一定的鲜明的个性特征的,这些性格可能各有各的有点(比如北方人的爽朗、南方人的细腻等等)。但是,它们只是“性格”,而非通过遗传而得的,埋藏于本心之内的东西。通过遗传,一些基本的心理从原始人那儿传承到今天,这些心理中包括对待困境的态度——一般表现为“抗争、逃避、装死”几个基本反映。当我的同伴们发现学习并不像预设的那样有益,而同学又并不如同自己拟想的那么带有趣味性时,“逃避”和“装死”等基本姿态便反应了出来。而在群体间,传染力是巨大的骇然的,大家的漠然态度在迅速的传染,于是大家像是遭到了催眠,而催眠师发出了一个清楚的口令——变得麻木、变得再麻木些……
于是,头顶上的乌云就变得越来越肥胖,终于将我们全部吞噬。 -
讨论一种人所共享的“焦虑” - [陋读记]
2008-05-18
遭遇停电,端坐在电脑前东敲西点的长期不变的生活状态被暂时隔断,无所事事的感觉便在一轮又一轮的浅睡眠之间凸显出来。虽然强迫症般地敲打电脑键盘,钦压鼠标按钮,同样具有浪费时间的功能,但比起这样干坐着酝酿睡意的行为,后者更容易让我焦虑。
面对呆滞的自己,感到亲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让自己身边的时间失效变成垃圾慢慢堆积堆积。这些时候,紧张、焦急、忧虑、担心和恐惧等感受交织而成的一种复杂的情绪反应,我在上面已经概括了这种反应,它的学名叫“焦虑”。为了抵制这种糟糕的焦虑现象,我决定迅速找点事情耗着,于是便开始继续阅读阿兰·德波顿的《身份的焦虑》。之前读到第二部分“解决方案”中的艺术一章,接着下来就是“政治”一章,然而政治这个部分有些从“回环曲折”的味道,似乎又回到了第一份“焦虑的起因”这个问题上。该章末,作者再度邀请马克思出场(书中多次运用马克思的理论)并使用其意识形态概念来告诉读者们——“意识形态就像无色无味的气体一样,被释放到社会中。它通过报纸、广告、电视节目和教科书得到体现……”
相对于一本架构比较严谨的书(比如这本《身份的焦虑》)和一本可以敞开来侃大山的书(比如阿兰·德波顿之前的小说式的《亲吻与述说》《爱上浪漫》),作者能够充分的、恰到好处的发挥的应该是后者。一种对于寻常生活的穿透式的发掘以及信手捏来的各种解读视角是作者的强项和魅力所在,而在一本探究原因和寻求解决方案的书中间,作者一上来就有点不够自信,他告诉读者“治疗身份的焦虑并无灵丹妙药。但我们可以尽量去了解它、讨论它。”他说这本书的讨论应该像是天气预报一般进行,从而让我们“减轻我们在灾难前手足无措的感觉”。因为仅仅是讨论式的,我们也就可以在一大框架的形式下做适度的滑步,作者的风趣幽默和信步游走的姿态在这种学术式的框架下的到了一点折中的施展。全书分为两个部分。上半部分讨论了“身份的焦虑”的成因,作者将其归结为“渴望身份”、“势利倾向”、“过度期望”、“精英崇拜”和“制约因素”六个部分。下半部分试图提供一些缓解焦虑的解决方案,其中涉及了“哲学”、“艺术”、“政治”、“基督教”和“波希米亚”等六个板块。
在“基督教”一章中,作者展示了一些冠以“虚空艺术”的画作——献花、硬币、桂冠、酒瓶之中放着“头骨”和“沙漏”,而下接下来的段落中,一些描述想象中的废墟的精致绘画蹦跳出来,当我看到《卢浮宫大美术院的废墟想象图》时,不得不感到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勾连是如此之紧密,几日前汶川的地震瞬间发生,我们甚至没有机会去想象一些废墟,满目的真实的疮痍便已经推挤到我们的眼前。如果说身份(status)在词源上意味着“站立”,那么面对这种想象之中的或者现实之内的废墟和震裂的地面,我们还是否有机会继续“站立”?还是否有机会继续舔舐身份带来的甘美和消化身份带来的“焦虑”?当我们发现就算我们脚下看似坚实稳固的土地都会在瞬间移位挪形,我们因为身份而发生的自我消耗估计就可以克制许多。
一种变化只有在足以彻彻底底的毁灭我们的时,才会被迫扔开对身份的关注。而一些小小的变化,一些对于自己和对于别人来说形势、趋向有所不同的变化却反而会激发我们的焦虑。我们会意识到我们的身份是不稳固的,下一秒里我们会变得由好变差,或者由差而变得更差。同时,我们还会紧张的认为,下一秒里面别人会变得更好,我们的可比对象会变得更加厉害,我们会有更多的资本去焦虑。在这个时候,一些废墟或者虚空的艺术形象和宗教观点,就会来实施对我们的救援,它会让我们意识到一种我们所共有的归宿迟早都会抵达,这个时候,任何的焦虑都会像是短时间的抽风一样了无意义。 -
钝感一点,才觉着《钝感力》还是本书 - [陋读记]
2008-05-08
《钝感力》让我顿感出版商忽悠读者的能力,一个只消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盘算干净的概念被作者絮絮叨叨地搞出了10万字来(当然这对于一本书的常规容量还是显少了点的)。
作者从自己的经验库中抽取一些事件出来,加上自己外科医生出身,作出一些浅显又显牵东拉西的解说。由此便造就了这本书。所以,购买这本书,或许还真的是需要够分够量的钝感力。那种“钝感”,就应当落实在浅尝则止书中的实例,减少些对书和作者的预期,仅仅冲着“钝感力”这个怪异的名词而去等行为上。我想,基于对《钝感力》这本书的“钝感”态度,我们便可以充分容忍渡边淳一先生过度没话找话,以及拿了个概念往里面死命塞杂碎的做法了。尽管书本身让我有无辜的被忽悠感,但“钝感力”这个概念本身是很有趣的提法。或许正是因为对“钝感力”三字所传递出来的力道击中,才会十分渴盼一位日本老头儿能给出这个生造词汇够足够深刻的解读。而又因为这种解读显得生涩,甚至发现作者本身都没怎么好好解释,只是在肌肤层面反复宣告“钝感”不错,于是便开始觉着被这书给忽悠了。
事实上,在过去的大多数时间里,当我一下子开始大哭小叫之后,总是会对自己做一场稀里糊涂的“催眠”。我会不断地暗示自己,告诉自己敏感在我生命中是有优越性的,而迟钝的隔离与外部的接洽则是愚蠢的,是让生活折损掉大块的丰富性的愚行。
这种仿佛享受了生活丰富性的感觉,其实只能换来了一种生活体验,那就是痛苦着折腾着的感觉。可以这么讲吧,这种所谓的丰富性其实一点也不丰富,有时候真的是太过单调,单调的让我想快点死翘翘,以摆脱那么苍白的“体验”。
放置在“钝感力”的框架下,我的这种敏感至上的认识和由此导致的哭哭闹闹又苦苦恼恼的形势就是及其不应该的了。这会使我的副交感神经活跃,从而使我的血管收缩,导致我全身血液无法通畅循环,这种不通畅的代价就是身理和心理上的双重痛苦。不去“钝感”结果,最最直接的一种大概就是失眠了。《钝感力》里面对于失眠的一段还算是有点意思,他给你算了一下失眠所导致的时间损失,接着告诉你——“以这以这四十年来算,睡眠不好的人浪费了五万七年六百个小时。若能有效的利用好这将近六万个小时的时间,其对人的一生将产生怎样巨大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这样的计算其实在瞬间使得我异常紧张,作为一个天天和失眠玩的人,我真的觉着我的一生就这样活活的少了那么一大块,这时候,对着么吓人的大数字(六万个小时)就又自动的、顺理成章地“敏感”起来了。被渡边先生这样一说道,我想,我今晚估计还是得耗上一段时间惦记惦记这六万个小时才好去睡眠。
作者说“‘笨拙的想法和休息不相上下’这句俗语说的就是,若左思右想,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横下心来,闭眼休息。”,然而我觉着按照作者的意思,笨拙的想法(那种不会有结果的瞎思考)只会使得人没法好好休息。“笨拙的想法”和“好好的休息”之间的关系哪里是不相上下的,分明是互相抵消的。而想到自己今夜又要花费“笨拙的想法”去惦记“六万个小时”的遗失,去做连休息还不如的事情,真的是没法不着慌啊…… -
初夏,把《情人》扔走 - [陋读记]
2008-04-29
夏天忽然就冒出来了,不是预先显示一下端倪然后再探头探脑的出来,而是一下子,从一轮轮折回着的、疾速衰弱中的料峭里头,横空跃现出来了。
夏天的莅临带来了新一轮次的、溶解一样的虚无感。逃课后去坐公车回寝,一座站台竟像是漂移进了由新叶的斑驳搅拌着的光浪中,它这样晃晃悠悠的挪移,让周遭的空气化身为溶剂,进入其内的一切物象和念想,都得到极大限度的溶解。
而溶解的感觉,一种丧失清爽的自我的感觉,无疑,是痛苦的。几天前,在宿舍里读《情人》,依靠香蕉味的咖啡提神,终于一路蜿蜒地读到了最末。那样的过程,像是蒙眼去做了一次缓慢的滑翔,一点点在扭结的叙述中漂浮着,漂浮着寻找故事的出口。
出口是简单的,那位中国情人打来电话,向“我”——一个结婚又离婚的女人,禀告出一个信息,说“他根本不能不爱她,他说他爱她将一直爱到他死”。
这样的收束,让故事突然无终而止。于是,关于他们的后续交流,我不得而知的。那最末的信息是,他们老了,但即使老了,他还是宣布“爱她”。这就如同故事的入口(开端)一样,向她说出“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特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过去更美。相比你年轻的容貌,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摧残的面容。”
这样的开始和结束,似乎便编织出了一个善良的篮子,至于期间填充了什么,杜拉斯的选择是——“绝望”。在她的印度,在她的巴黎,在她的家庭,在她的母亲,在她的哥哥,在她的情人,无一例外的,她只愿意用一种苦败绝望的心去照应。这种清醒中的彻彻底底的绝望,让这个故事拥有了向内坍塌的力度,一点点地塌陷下来,直到瘫倒在读者的心坎之上。“在酗酒之前就有了一副酗酒的面孔……我在十五岁时就有了一副耽于逸乐的面孔,尽管我还不懂什么叫逸乐……一切的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都是从这光艳夺目又疲惫憔悴的面容开始的,从这一双过早就围上黑眼圈的眼睛开始的,……”
杜拉斯的选择便是在这种憔悴面容中的心灵上启动的,对于她而言,似乎不便使用早熟,因为一切的一切就是这样开始的,并只是这样开始——不懂得逸乐就已经开始呈现这种神色。那不明究竟的绝望也是如此窜上故事的内心的吧?
于我而言,这种忽然爬上心间,并且不再离去的绝望,并非早熟的实证,而是期盼成熟,或者自视成熟的结果。一个在异国的女孩子,有着一个成熟的梦境,而在现实之内,却还在成熟的边缘磕碰,这种一点点碰擦出的痛感,便忽然凝聚成了绝望。
我的这种想法,是在小说主人公的几乎恒定不变的形象表述上取得的。那种形象贯穿始终,即是一顶男式的呢帽,加上一双带镶金条带的鞋(与情人见面的时刻穿的却是“缀满饰片的鞋子”)。
男式的呢帽,是“我”试图成熟的表达,也是我用成熟的姿势应对生活遭遇的宣言。带镶金条带的鞋,则是“我”本身的存在。当事实上的“我”被大大的呢帽遮住,这种扭结的心思便造就了“我”的绝望。
与情人初见时刻的鞋子,则传达出了一种不设防备的心理,在未来的情人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心思不再能被镶上金边,它变得普通、廉价但真实。杜拉斯的叙述中,关于情人的见面和分别均是在“水”的情景下完成的。
“八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殖民地时期的越南,发黄的湄公河上漂浮着菜叶杂物,河水湍急,大地倾斜。轮渡上伫立着一个打扮不伦不类的少女,她头戴一顶男帽,脚穿一双廉价却缀满饰片的鞋子,一只脚踏在舷栏上,眺望远方。”
这样的描述,被认为是唯美的。然而唯美只是表面的截取。这里,即使是表面的,也已经“漂浮了菜叶杂物”。而在这水流之下呢?在唯美的叙述之下呢?
在唯美之下,就是“茅屋,丛林,熄灭的火烧余烬,死鸟,死狗,淹没在水里的虎、水牛,溺水的人,捕鱼的饵料,长满水风信子的泥丘,都被大水裹狭而去,冲向太平洋,连流动的时间也没有,一切都深不可测、令人昏眩的旋转激流卷走了,但一切仍浮在河流冲力的表面。”
在杜拉斯的标注下,这样的唯美变成了唯恐不美的挣扎,在河流之上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存在,内里是什么又都说不清楚。回避唯美的表层,就成了躲避可能不美的内力的必须。
于是,杜拉斯告诉我们:“我怕在可怕的湍流之中看着我生命最后一刻到来。”“在河流之下,正有一场风暴在狂吼。风在呼啸。”小说中的家庭关系,始终让我感到浑浊,母亲和两位哥哥的形象都是反复出现的,但是始终不让我识别清楚。这相比于对于情人的陈述,就要庞杂的多。而他们的旋转式的出现,不断的提示我们一些事情,关于这本叫做情人的书,其实不关只是一桩涉及恋情的故事。“情人”在《情人》中只是一种材料,至于他如何和别的材料发生化和,就需要努力的去识别,遗憾的是,我没有这样的,去识别的智慧。
回到开首所说的,夏天基本上已经开始了,在这个夏天,我准备用一种什么样的情调去消受?《情人》所蔓延出来的塌陷下去的感觉,必定要为我所警惕。生活或许要去效法艺术,但对于这个《情人》,绝对要杜绝任何被仿效的可能……







